而此时,载着两位老先生的吉普车,已经驶上了通往黑河的大路。
路比靠山屯那段好走些,可还是颠,车身摇晃着,车窗外的景色飞快掠过。
李老先生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沉默不语。
吴大夫坐在他旁边,也望着窗外。
张怀清坐在副驾驶座,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
“二位老先生,刘副主任可是盼着你们呢!他说了,一定要好好请教请教,调理调理身子。”
李老先生点点头,没说话。
吴大夫忽然问:“小张同志,刘副主任是什么时候到区里的?”
张怀清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昨天下午。本来是去别的地方视察的,临时改道来了咱们黑河。”
“哦。”吴大夫点点头,没再问。
车继续往前开。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草甸子,枯黄的,一望无际。偶尔有几棵树,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像站岗的哨兵。
李老先生望着窗外,忽然想起什么。
他想起临行前,校长叔站在院门口,久久没有离去的身影。想起校长叔眼里的那种担忧,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又想起林墨,想起熊哥,想起那些朴实的面孔。
他们这会儿,应该已经回来了吧?发现他们走了,会不会追出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
吴大夫看了他一眼,低声问:“怎么?”
李老先生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趟来靠山屯,认识这些人,值了。”
吴大夫点点头:“是啊,值了。”
车继续往前开。
前方,路越来越宽,越来越平。远处的山越来越矮,越来越模糊,路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实。
到黑河,还有段路要走。
而他们并不知道,后面正有一辆车在奋力追赶。他们更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始料未及的风云际会。
车窗外,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阴沉起来。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远山的轮廓。
要变天了。
林墨把吉普车开得几乎要飞起来。
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在极限状态下发出嘶哑的咆哮,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转速表指针在红区颤抖,随时可能爆缸。可林墨顾不上这些,他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双手紧握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
车轮在崎岖的土路上疯狂颠簸,路面上的坑洼一个接一个,车轮陷进去,又爬出来,陷进去,又爬出来。车身剧烈摇晃,每一下都像要散架。可林墨不减速,一减速就追不上了。
车后,扬起的尘土形成一条滚滚黄龙,在荒原上拖出老长。
“他娘的,崔卫东的人开车这么野?”熊哥一手紧抓车门上方的扶手,一手扒着前座,脑袋随着车身左右乱晃。他努力向前张望,眼睛眯成一条缝,“这都追了快两个钟头了,连个车影子都没看见!”
林墨紧抿着唇,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前方蜿蜒的道路。
晨雾早已散尽,荒原在四月阳光下显露出它苍茫的本来面目。远处是连绵的丘陵,起起伏伏,像一头头趴着的巨兽。近处是稀稀拉拉的白桦林,树干白花花的,在枯黄的荒草甸子上格外显眼。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他们肯定也在赶时间。”林墨的声音在颠簸中有些发颤,方向盘在他手里疯狂抖动,“我心里头这会跟打鼓一样不踏实。
那个刘副主任,前些日子刚弄走咱们的熊掌熊皮,现在又来请人,真是一个……”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熊哥点点头,一边熟练地检查着手中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一边说:“你说得对。那个刘副主任,我总觉得他心机深重,还有那个刘满囤,你看他走的时候那眼神,跟蛇似的。”
步枪的金属部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子弹上膛。
“咱们带的家伙够不够?”熊哥问。
“够。”林墨拍了拍副驾驶座下面,“两支五六半,子弹管够。”
突然,林墨猛地踩下刹车。
轮胎在土路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尘土飞扬。熊哥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冲去,幸好手抓得紧,才没撞上挡风玻璃。
“怎么了?”熊哥急忙问道。
林墨没有回答,而是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他熄了火,车窗摇下来。
荒原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叫声。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但就在这片寂静中,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隐约传来了几声脆响。
“砰、砰——”
林墨和熊哥对视一眼。
“枪声!”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熊哥脸色一变,立刻把那支五六半端了起来,快速检查弹夹,确认子弹压得满满的!
“距离不近。”林墨侧耳倾听,判断道,“至少还有五六里地。听声音像是从四十里岗方向传来的。”
熊哥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四十里岗?
那可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一片起伏的丘陵,密不透风的灌木丛,还有大片大片的白桦林和落叶松林,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活人,是真正的“无人区”!
“两位老先生……”熊哥的声音发颤。
“别慌。”林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枪声很稀疏,不像是大规模交火。而且……”
他的话还没说完,远处又传来几声枪响。
这次听得更加清晰,确实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特有的清脆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传得很远。
熊哥已经端起了步枪,努力向前方观察。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尽的荒原和土路。
“妈的,”他咬着牙骂了一句,“该不会是碰上胡子了吧?”
林墨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异常凝重。
“这个年头,早就没有大股土匪了。”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我更担心的是……”
他突然停住了话头。
然后,猛地发动吉普车。
但这次,他没有沿着大路继续前进。而是方向盘一打,拐进了路旁的一片白桦林。
“你这是干啥?”熊哥不解地问。
吉普车冲进林子,车轮碾过枯枝,发出“噼啪”的断裂声。车身剧烈摇晃,树枝刮在车门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如果真有人要对两位老先生不利,”林墨一边娴熟地驾驶吉普车在树林中穿梭,一边冷静地解释,“咱们这么明目张胆地冲过去,不是自投罗网吗?得绕过去,抄小路,绕到四十里岗的侧面。”
熊哥恍然大悟,重重地点头。
吉普车在白桦林中艰难而顽强地向前突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