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来靠山屯，总算是不虚此行。”他直起腰，长长地舒了口气，“文哲的脉象已经平稳，再调理个把月就能痊愈了。那寒毒，算是被咱一点点逼出来了。”
李老先生坐在炕沿上，轻轻颔首，捋着花白的胡须：“小林和小熊都是重情重义的好孩子。这一走，心里头还真是有些舍不得。”
他望着窗外朦胧的晨雾，眼神里带着一丝怅然。这些日子，那两个孩子跑前跑后，端茶倒水，陪他们进山采药，那份真诚，那份热乎劲儿，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外屋，灶台边，校长叔和婶子正忙着烙饼。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锅是黑铁锅，年头不短了，锅底磨得锃亮。婶子舀一勺面糊，倒在锅里，“滋啦”一声，白汽升腾。
金黄的饼子在铁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一面烙好了，翻个面，再烙。饼子越来越黄，越来越香，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校长叔蹲在灶前添柴，听见里屋的说话声，回头笑道：
“二位老先生要是舍不得，就再多住些时日。屯子里的人都念着你们的好呢！前几天还有老乡特意送来的冻杮子，说是要你们带回去。那冻柿子，拿进屋化一化，咬一口，冰沙似的，可甜了。”
李老先生笑着摇摇头：“京城里还有病人等着。再说了，我们这两个老家伙再住下去，怕是要把你们这点存粮都给吃光了。”
三人都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清晨的雾气里飘散，带着几分温暖，也带着几分分别的惆怅。
窗外，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跳跃，发出叽叽喳喳的鸣叫，为这个宁静的清晨增添了几分生气。
就在这时，屯子口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那声音，在宁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不像林墨那辆美式吉普，“突突突”的，带着一股子野劲儿。这声音更平稳，更有力，像是公家的车。
树梢的麻雀被惊得扑棱着翅膀，四散飞去。
“这个时辰，怎么会有车来？”校长叔放下手中的锅铲，疑惑地望向窗外。
只见一辆军绿色吉普车颠簸着驶进屯子。那车比林墨那辆新多了，漆皮还亮着，轮胎上的花纹也深。它歪歪扭扭地绕过屯子里的土路，精准地停在了校长叔家的院门外。
车门打开，跳下来两个人。
一个精干的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腰间扎着皮带，脚上是解放鞋。他动作利落，一看就是通讯员出身。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赶路匆忙。
另一个是中年司机，穿着蓝色工装，戴着鸭舌帽，下了车就开始检查轮胎，也不说话。
年轻人站在院门口，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正在灶房忙活的校长叔身上。他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急切：
“请问京城同仁堂的李老先生和吴大夫是在这里吗？”
校长叔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出去。他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心里疑惑，面上却和气：
“二位是？”
年轻人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函，双手递上。那信函是牛皮纸信封，封口盖着红章，看着就正式。
“我们是区革委会崔副主任派来的。”年轻人自我介绍，“我是崔副主任的通讯员张怀清。省里的刘副主任正在区里视察，听说二位京城名医在此，特意想请二位帮着号号脉……”
他说着，目光越过校长叔，往屋里张望。
这时，李老先生和吴大夫也闻声走出屋来。
两位老人那气度，那眼神，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年轻人眼睛一亮，立即换上一副热情的笑容。他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快步上前：
“二位老先生，刘副主任特意嘱咐，一定要以最高规格接待二位。车已经备好了……”
他指了指院门口那辆吉普车，语气恳切。
吴大夫与李老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吴大夫眉头微皱：
“我们正准备这几日就回京的……”
“这个您放心！”张怀清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恳切，“刘副主任特意交代，二位是国宝级的专家，一定要好好相请。他已经安排好了，看完诊后一定会安排专车恭送二位到车站，绝不会耽误行程。”
他说得又快又急，生怕两位老先生拒绝。
李老先生沉吟片刻，抚着花白的胡须问道：
“不知这位刘副主任是哪里不适？”
张怀清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神色：
“刘副主任这些年为革命工作操劳过度，落下了不少毛病。特别是最近，总是睡不好，头疼得厉害。听说二位在此，特意吩咐一定要请到二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刘副主任还说，他年轻时在京城就久闻同仁堂的大名，一直无缘得见。这次说什么也不能错过。”
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两位老先生，又显得刘副主任诚意十足。
吴大夫轻轻叹了口气，转向李老先生：
“也罢，医者父母心。既然领导身体不适，我们不妨去看看。”
李老先生点点头：“那就走一趟吧。”
“太好了！”张怀清喜形于色，连忙招呼司机，“快，帮二位老先生搬行李！”
他亲自上前，要帮两位老人拎箱子。
校长叔站在一旁，眉头微皱，却也不好说什么。他帮着把行李搬上车，看着两位老先生坐上吉普车，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这位刘副主任，他是听说过的。
前些日子，崔卫东刚从林墨那里要走了一个熊掌和一张熊皮，说是给“老领导”的。那个“老领导”，八成就是这位刘副主任。
现在又派人来接，是真心求医，还是……
校长叔不敢往下想。
临行前，李老先生摇下车窗。
车窗玻璃摇下来，一股冷气灌进去，他却不觉得冷。他看着校长叔，眼里满是慈祥：
“老陈，文哲后续的方子我都写清楚了，就放在炕头的抽屉里。按时服用即可，一个月后，再根据脉象调整。”
校长叔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他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拦住车窗：
“稍等一下！等小林和熊仔来了给你们告个别！他们一大早去山里了，说是要采点新鲜玩意儿给你们带上。估摸着快回来了！”
李老先生和吴大夫对视一眼。
吴大夫轻轻摇头，面色凝重：
“不了。处了这么久，有感情了。看着他们不舍，我们两个老家伙心里更难过。不如就此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