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天还没亮，周悍就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
他推开客栈的窗户，只见街上已有三三两两的人往贡院方向走去，有穿着长衫的学子，有青衣小帽的仆人，还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嘴里吆喝着“热包子”“新鲜豆浆”，脚步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周悍心头一跳——今日放榜！
他匆匆洗漱完毕，下楼买了几个包子揣在怀里，便往林松他们租住的小院赶去。
到了院门口，正撞见陈夫子和钱夫子带着学子们往外走，林松也在其中，脸色有些发白，见了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姐夫，你来了。”
周悍拍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跟着人群一起往贡院方向走。
一路上，人越来越多，等到了贡院门口，已经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举子们、家人仆从、看热闹的百姓，把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
周悍踮起脚尖往前看，只见贡院外墙的高处，已经搭起了木架，几个衙役正在往墙上刷浆糊，准备贴榜。
“让一让！让一让！”有人拼命往前挤。
“别挤！再挤踩死人了！”有人破口大骂。
哭声、笑声、喊声、骂声混成一片，比集市还热闹。
周悍护着林松，被挤得东倒西歪，他正发愁怎么才能看到榜，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周老板！周老板！”
回头一看，是苏家的一个小厮，满头大汗地挤过来，喘着气道：“周老板，老爷让小的来找您！您别在这儿挤了，咱们苏家有门路，直接去贡院侧门看榜！老爷和二公子、大公子都在那边等着呢！”
周悍大喜，连忙拉着林松，跟着小厮往外挤，好不容易挤出人群，跟着小厮绕到贡院侧门。
这边果然清净多了，只有几个穿着体面的人站着，苏瑾、苏文璋、苏文琮都在。
苏瑾见他们来了，笑着招手：“周贤侄，这边这边！文璋托了人，一会儿直接送榜文出来，不用跟那些人挤！”
周悍松了口气，拉着林松走过去，林松脸色依旧发白，手心全是汗，周悍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别紧张，不管中不中，咱们都好好的。”
林松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约莫过了一刻钟，贡院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青衫的吏员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卷纸，苏文璋连忙迎上去，两人低声说了几句，那吏员把纸卷递给他，又缩了回去，门关上了。
苏文璋拿着纸卷走回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苏瑾急了：“文璋，快打开看看！”
苏文璋深吸一口气，展开纸卷，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忽然，他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都高了八度：“中了！都中了！文琮，你中了！第四十八名！”
苏文琮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一把抱住苏瑾：“爹！我中了！我中了！”
苏瑾拍着他的背，老泪纵横：“好好好！我儿争气！争气！”
苏文璋继续往下看，忽然眼睛一亮，惊喜道：“林松！林松也中了！第六十三名！”
林松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愣在那里，像是没听懂。
周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松哥儿！你中了！你中了举人了！”
林松这才回过神来，嘴唇哆嗦着，眼眶里泪光闪烁，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姐……姐夫，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周悍哈哈大笑，用力拍着他的背：“中了！六十三名！你才十七岁，就中了举人！松哥儿，你太争气了！”
林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说不出话来。
苏瑾在一旁看着，捋着胡须笑道：“好好好！你们俩都中了，这是双喜临门！文琮四十八，林松六十三，都是榜上有名！尤其是林松，才十七岁就能中举，放眼整个府城，也是极少数！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苏文琮也过来恭喜林松，两人互相作揖，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笑。
苏文璋继续往下看，又道：“你们书院的，还有两人中了，一个叫张清明，八十九名；一个叫李成业，一百零三名，其余的，都没中。”
周悍听了，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感慨，欢喜的是林松中了，感慨的是那些落榜的学子，此刻不知在何处伤心落泪。
正说着，忽然听见前头看榜的地方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惊呼声、叫骂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周悍抬头望去，只见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有人在往里挤，有人在往外逃，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周悍皱眉。
苏瑾踮脚看了一眼，忽然笑了，捋着胡须道：“哎呀，这是又有人被‘捉’住了。”
周悍一愣：“捉？捉什么？”
苏瑾笑而不语，只道：“走，咱们悄悄去看看热闹。”
几人跟着苏瑾，绕过人群，走到一处稍微高些的地方。
往下一看，只见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正带着几个家丁，死死拽着一个年轻学子的胳膊，那学子满脸通红，拼命挣扎，嘴里喊着“放开我”“我不去”，却挣不脱那些家丁的铁钳。
旁边围着一圈看热闹的人，有的起哄，有的摇头，有的指指点点。
“这位老爷，你放手！我还要去拜座师！我不能跟你走！”那学子急得声音都变了。
锦袍男人却笑嘻嘻的，一脸志在必得：“拜什么座师？先跟我回家拜堂！我闺女今年十六，生得如花似玉，配你正合适！你中了举人，我嫁闺女，咱们两家结亲，天作之合！”
周悍和林松看得目瞪口呆。
林松喃喃道：“这……这是什么情况？”
苏瑾哈哈一笑，这才解释道：“这叫‘榜下捉婿’，每逢放榜之日，那些家里有适龄女儿的大户人家，就会派人来盯着，看中了哪个年轻举人，直接上去就抢，抢回家去跟闺女成亲，这是咱们这边的风俗，虽说不雅，可也常见得很。”
周悍倒吸一口凉气：“还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