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安静得很,案上的折子堆得整整齐齐,李清婳正提笔批阅奏折。
她穿着一件帝王常服,未戴冠冕,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挽着。
她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十年前的从容与沉稳,只是在谢道安面前笑起来时,依旧明媚娇憨,但那也仅限于是在谢道安面前。
萧婋见她面无表情看奏折,完全没将她们放在眼中,只让静姨起身,这不就是打定主意要让她们在地上跪好一会儿吗?
她和何念面面相觑,而后她眼珠子又是一转。
王静姝正要开口为她们请罪,萧婋迅速出声,“儿臣错了!”
她迅速伏地磕头,动作之利落让旁边的何念都愣了一瞬。
她脆生生的声音夹杂着颤抖和委屈:“儿臣不该逃学,不该翻墙,不该带着念念姐一起。母皇要罚就罚儿臣一个人,念念姐是儿臣硬拉她去的,她本来不愿意的。”
她直起身,含着泪水的眼睛又大又圆,水汪汪地看着母皇,祈求母皇心软。
然而母皇头也没抬,甚至笔都没顿一下,就好似完全没听见一样。
萧婋心里如打鼓,思索着要换哪招之际,忽而见贴身伺候自己的筠心姑姑自殿外走进来,对着母皇微微欠身。
“陛下,太师醒了。林太医说已无大碍,再静养两日便可恢复。”
萧婋的脸陡然煞白,“母皇,太师他……”
李清婳这才抬眼,随意摆手,“退下吧。”
“是。”筠心行过礼后,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小公主,欲言又止,但也知这会儿给小公主求情,只会雪上加霜,只得离开。
李清婳将笔搁下,笔落在笔架上磕出来的一点点声音,都足够殿内的众人心一点点提起来。
逃学事小,迷晕太师事大。
李清婳看向自己跪在殿中的女儿,小小的身板跪得比谁都直,稚气未脱的脸蛋一脸茫然和后怕,圆圆的眼睛肖似自己,除此之外,便和谢道安越长越像。
也因着这一双眼,让谢道安宠她宠得无法无天了。
她面色冷下来,泛着寒意的语色,让萧婋心中一凛,“太师已经上了年纪,你给他下迷药,可想过后果?”
萧婋的眼眶瞬间红透,她没敢再装,声音颤抖:“儿臣……儿臣只是想让太师多休息一会儿,儿臣下药的时候量过的,就一点点,不会伤身的……”
李清婳面色越发阴沉,重重拍桌:“你可知太师身上有何旧疾?会不会对迷药中的成分有不良反应?”
她一拍桌,王静姝也忙再跪下,低头不语,心里也是诧异,原来她们是这样逃出来的。
“儿臣……不知。”萧婋攥紧掌心,心中也懊悔愧疚了起来。
何念跪在她旁边,忙替她开口:“陛下,是臣女怂恿公主的。公主本不想这么做,是臣女说太师年纪大了,让他歇一日也好。臣女愿意以命抵命,为太师赔罪,只求陛下看公主年幼的份上,饶过公主。”
李清婳转而看向她,轻嗤一声:“你倒是有担当有情有义,朕问你,若今日太师醒不过来,你拿什么赔?你的命是命,太师的命也是命。你的命抵他的命,你可曾问过他愿不愿意?”
何念被她质问得亦是面色煞白,想起太师往日对她们虽严厉有加,却也不乏奖赏,太师那满是皱纹的脸笑起来是不好看,但怪可爱的。
一想到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太师,她便忍不住落下泪来,又忙抬手擦去,哽咽着低声道:“是臣女对不住太师。”
而她身旁的萧婋也没好过多少,正死死咬着唇,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小小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见状,李清婳顿了顿,语色缓和不少,“太师乃是三朝老臣,门生无数,德高望重,他虽面上严厉,在朕面前却常常夸奖你们二人,称能教导公主,是他之幸,公主是他见过最聪慧的学生。可你们呢?都做了什么?”
一席话,将萧婋说得又是心疼太师,又是愧疚万分,难过得不得了,只是她仍死死忍着眼泪不愿哭出来。
她声音沙哑哽咽,抬头看向李清婳:“母皇,儿臣知错了,是儿臣肆意妄为,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儿臣以为只有一点点,不会有事,但出事的时候,一点点也会变成很多。”
她将哽咽都咽下去,坚定道:“儿臣会去向太师请罪,每日照顾太师直至康复。”
何念亦立刻跟随:“臣女会与公主一同请罪和照顾太师!”
李清婳靠在龙椅上,并未言语,只是淡淡打量着她们,见她们是真的懊悔不已,赎罪心切,这才道:
“萧婋,你是大燕唯一的公主,亦是朕唯一的储君。正因如此,朕才不会纵容你如此无法无天一意孤行下去,否则,大燕如何放心交到你手中?”
萧婋此刻垂着眼,不敢看她,心情萎靡,没了起初要耍小聪明的轻松,闻言吸了吸鼻子,“儿臣知道,都是儿臣的错。”
她以为就这样结束了,孰料?李清婳忽而喊:“青棠。”
青棠从外面走进来:“陛下。”
李清婳扫了眼萎靡的萧婋,冷冷道:“公主顽劣,乃是身边人失职,未尽到劝谏之责,纵容公主肆意妄为。赐公主身边的贴身宫人,每人十板子,以儆效尤。”
萧婋脸色陡变,立刻抬头:“母皇!是儿臣的错,跟她们没关系,她们不知道儿臣要做什么,都是儿臣一意孤行!”
然而李清婳的语色不容置疑,定定俯视着她,“她们在储君宫中伺候,储君犯错,便是她们没有劝谏,不劝谏,便是失职。来日你登上皇位,若是边关的将领、朝中的大臣、后宫的皇后和内侍都无人劝谏,全都捧着你,你当如何?”
想到宫中对自己那么好的秋菊姑姑,还有一众无辜的宫人。
萧婋的眼泪终于掉了出来,她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母皇,儿臣知道了。儿臣再也不敢了,您不要罚她们,要罚就罚儿臣一个人。”
一旁的何念欲言又止,心疼地看着承受了那么多的小公主,也开始后悔自己为何要带着小公主逃学?
可是眼下皇帝教训公主,她也插不进去嘴,只得和公主一起磕头求情。
李清婳垂眸看着她,心中的气早已消了,只是平静道:“你生而尊贵,受万人供奉,不知疾苦,这不怪你。可若上位者皆如此自以为是,‘何不食肉糜’,底层百姓的疾苦谁又能懂?”
她的声色沉沉,每一个字都敲在萧婋脑海中,令她不敢忘。
“今日你逃学,连累宫中众人受罚。明日你称帝,小小一个决定既能令百姓们仓足廪实,亦能令百姓们横尸遍野。生死,皆只在你的一念之间。为君者,不可随心妄为。”
萧婋直起身,依旧跪着,只是含着泪的双眼无畏回望自己的母亲,开口却不是求饶,而是……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她沙哑的声音背着书,响亮且不卡壳,念得很流利。
直到背完才对母亲道:“母皇,我……我是学会了,才逃学的,她们都待我很好,日日问我学得如何,说您的良苦用心……您能不能只罚我一个人?”
何念亦开口:“我也愿代宫人们受罚!”
李清婳摇摇头,压下心软,又问:“那朕问你,‘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说的是什么?”
萧婋:“是说一个人如果志向不能实现,宁可离开,也不愿同流合污。……儿臣今日的做法,是选择了同流合污,而因为太师不愿意顺从,便使手段让太师无法反抗。”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又哽了一下,“儿臣……儿臣以后不会了。”
李清婳看着她,“左手伸出来。”
萧婋慢慢伸出左手。
李清婳:“青棠,将戒尺拿出来,重重的打十下,若是轻了一点,唯你是问。”
“陛下……”
李清婳看了她一眼,青棠不敢求情,只得称‘是’。
戒尺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不偏不倚,萧婋咬着嘴唇,一丁点痛呼声都没溢出来,只是眼眶里的泪一直在打转。
青棠看着眼眶都红了,力道悄悄放轻了。
才打了三下,何念便也忍不住了,忙道:“陛下,臣女也有错,请陛下罚臣女五下,为公主分担一半。”
她伸出左手,“请陛下责罚。”
李清婳便抬抬手,“允。”
何念总算松了口气,等青棠姑姑打完剩下的两下,来打自己时,她反而扭头,对萧婋露出个轻松的笑,无声道:“没事,一点儿都不疼。”
然而萧婋看着她的笑,低头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掌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