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结束之后,才是真正磨人的开始。
礼部的人早已拟好了长长的单子,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新帝登基后七日之内必须完成的仪程。
太庙告祭、天地坛祭天、先农坛亲耕、国子监释奠……
李清婳看着那张单子,又蹙眉看向跪在面前的三位礼部官员,“太庙告祭,安排在明日。天地坛祭天,安排在第三日。其余的,往后挪。”
礼部左侍郎抬起头,略微为难道:“陛下,这……这不合祖制。新帝登基,七日之内须行完所有仪程,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历代皆如此,不敢更易。”
李清婳不耐:“祖制是太祖皇帝定的,现在是朕坐在这里。七日之内行完所有仪程,朕的身体撑不住出了什么事,是你们礼部的责任,还是朕的责任?”
礼部左侍郎低下头,“可……历代都如此。”
“真是死脑筋,还有,”李清婳的语气缓了缓:“皇后的仪程,你们另外拟一份给朕看。那些需要皇后跪拜超过半个时辰的环节,能免则免,不能免的,减半。”
“陛下,这……”礼部左侍郎刚抬头,又低头,“臣斗胆,祖制中皇后需随陛下同行所有告祭仪程,跪拜之礼不可废。”
“跪拜之礼不可废,那跪拜的时辰可减。朕说的是半个时辰以上的跪拜环节全部减半。至于其他的,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她摆了一下手,不愿再商量的样子:“下去吧。”
礼部左侍郎刚抬头还想再争论一下,触及她的视线,顿时清醒,自己面前的可是天子啊,不敢再言语,便下去了。
都是什么破规矩?纯是冲着折磨人去了,还怕列祖列宗怪罪?李清婳才无所谓,横竖她又不是萧家人,萧家的列祖列宗关她什么事?
不过这一发火,也让李清婳有些自省,她的脾气似乎差了些,容耐力也少了许多,对于他人的一再反驳而觉得不耐烦。
总会生出一种被他人僭越了权力的想法:你是皇帝还是我是皇帝?如此简单的道理,还要我反复重复?如此庸碌不如换人来。
在礼官离开之后,她忽而就有些懊恼和烦躁,是对自己的。
她头上的冠冕已经摘下,此时正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中微微闭着眼,有些头疼,这才当了多久的皇帝?
她便已然被捧得有些不可一世,也许当了皇帝就是会这样,握着至高无上,所有人的生杀大权,便难免自居人上人,容不得他人对自己多说一句驳斥的话。
若这样下去,身边说真话的人只会越来越少,再也得不到任何人的真心,所有人在她身边都会变得胆战心惊。
而她……也会因此体会到那所谓的‘高处不胜寒’,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
思及此,她浑身打了个寒颤。
太阳穴上忽然被人轻轻揉捏,恰当的力道为她缓解戴了一天冠冕的肿胀酸痛,她睁开眼抬头往上看去,声色软了不少:“谢道安……”
“在烦心什么?能和我说说吗?”谢道安在她身边蹲下。
她忙起身,将自己的龙椅让出一半给他,见他也恪守规矩,不愿坐上去,不由得有些失望,轻叹一声,越发难受了。
“难不成连你也……”
话音未落,谢道安便坐上龙椅,占据了那另一边,以往故意压低了好蛊惑她的声音,此刻只剩下温柔的低哄:“没和你生分,只是想告诉你,这把龙椅永远也别和任何人分享。”
李清婳抬眸看他,有些埋怨:“那你为何又要坐上来?”
“因为婳儿想多了,在难过。”谢道安此刻也卸去了皇后的各种冠冕,抬手为她揉捏按压着头,“头疼了?”
李清婳靠在他身上,享受着他的按摩,轻声道:“我只是怕自己变得面目全非,而陪在我身边的人,待我也不再和以前一样了。”
谢道安动作一顿,看着她未施粉黛,微闭着眼的脸,有些心疼,只要她微微一蹙眉,便恨不能使尽浑身解数,叫她别烦忧。
“婳儿不会的,人的本性是变不了的。至于身边的人,你身份不同,与他们相处自然也不可能和以往一样,但只要真心就好。”
李清婳睁眼看他,“我知道,可我还是想要你永远别变。”
“好。”如今他终于可以毫无顾虑地去爱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