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御书房的灯这几日又开始亮起来了,人已作古,痕迹也尽消,新帝已定,只待登基,如今宫里哪还有什么先帝的痕迹?一切皆以新帝为尊。
御书房内,李清婳正在执笔批阅奏折,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管理朝事,却也觉得头疼极了,现在正式登位以后,需要她定夺的事越来越多了。
她揉了揉眉心,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然茶已经凉了,苦得她舌根发涩。
她放下茶杯,刚拿起下一本折子,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陛下,是奴婢。”是秋菊的声音,她进宫后,便带上青棠秋菊她们,只留墨兰在林府,接过青棠的活,当上了林府的管家。
“进。”
一旁的宫人得令才敢为她开门,秋菊将手中的灯笼丢给宫人,便走了进去,她的身影在摇晃的宫灯下竟有几分妖娆婀娜。
只是她两手空空,也不知是来干什么的。
不过李清婳正低着头忙公务,没抬眼看她,她绕过书案,一步步缓缓绕到李清婳的身后,沉默许久,而李清婳扶着额头,正在沉思着什么,没注意到她。
御书房内时不时响起翻页声,站在她身后的秋菊渐渐没了耐心,忽而伸出手,身体也浅浅贴了上去,从后面轻轻环住了李清婳的肩。
“陛下~天色已晚,该歇了。”
她压低了声音,似是呢喃,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亲昵,又有种让人迷失心智的蛊惑。
李清婳忽而被她打断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看着身前的手一时没反应过来。
秋菊这丫头虽然跟她亲近,也爱撒娇,但从来不会这样带着股说不出的娇媚,她毕竟还只是个小女孩儿。
而此刻那人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呼吸浅浅扫过她的耳廓,带着一股淡淡的幽兰香。
她放下笔,偏过头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那张脸,熟悉的气息便越发明显。
烛火映在那张脸上,她的五官和秋菊一模一样,唯有那双眼睛微微弯着,眉眼带笑,媚意横生,既狡黠又期待,和秋菊天真单纯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这样的神情,这样好的易容术,这样惊人的气质,她只在一人身上看见过。
她迟疑着开口:“……九儿?”
“秋菊”勾唇,笑得越发开心,并未在承认,只是抬手在脸侧抹了一下,一张薄薄的易容面皮被揭下来,露出底下那张浓艳到极点的美人面。
苏九儿朝她眨了眨眼,伸手轻点她的鼻尖,声若含蜜:“猜对了~有赏。”
李清婳猛地坐直,眼里尽是惊喜和不敢置信,声音激动:“真的是你?!”
她一下子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苏九儿面前,握住她的手,左右打量她全身,发现似乎状态还好,没什么伤,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她的手有些凉,指节比走之前更细了,像是瘦了一些。
“这些日子你过得怎么样?过去身上的伤可好了?身体的蛊虫如何了?怎么会扮做秋菊的模样回来?皇宫你都来去自如,胆可真大。”
她的问题太多,让苏九儿一时不知道该从何回答起,但看着她惊喜异常的模样,日夜兼程赶路回来的疲惫,便顿时尽消了。
苏九儿得意晃了晃手里那张面皮,“你们这皇宫中的禁卫太好骗了,我只不过扮做秋菊,态度凶横些,他们便放我进来了。这可不行,等会儿你得罚罚他们了。说不好是秋菊那丫头平日里借着你的光,在宫中作威作福,你连她也一并罚了吧。”
她稍稍退步,在御书房中转了转,四处打量,满脸好奇:“这里可真大,比你那个小房间好多了。”
李清婳笑笑:“秋菊知道了非跟你急不可。”
“她急她的,反正我也听不见。”苏九儿歪着头看她,“我回来的路上,听人说安宁郡主称帝了,我还以为是谣言。”
“那你希望是谣言吗?”
苏九儿顿了顿,视线落到她的身上,看了好一会儿,而后才浅浅笑了,“你穿龙袍的样子,一定比那些男人好看,合适多了。”
还未正式登基,虽已正式处理朝政,但她此时身上穿的还是自己的衣服。
礼部那边已经在加紧做龙袍,以及天子常服了。
李清婳上前为她倒了杯茶递过去,“你身上的蛊毒可解了?你回来了,魔教那边……”
“灭了。”苏九儿的语气轻快,笑吟吟似邀功一般:“我杀了那魔教教主,解了蛊毒,他们尊我为魔教教主,而我……”
她顿了顿,随即银铃般的笑声响起,似嘲笑又极其痛快:“我把他们全都杀了,杀光光了~哈哈哈哈~”
待她笑完,才慢悠悠看向紧蹙着眉心的李清婳,她愣了下,又解释:“你别怕,没人会追杀我,不会连累……”
然而李清婳担忧的只是:“你一人对上那么多人,可有受伤?”
苏九儿微怔,漂亮的眼睛里紧张散去,只剩狡黠地愉悦,她伸出凝白纤细的手,看起来弱不禁风,委屈道:“伤了,伤得可重了~但是为了回来见你一面,我硬是吃光了好几瓶药,这才好得差不多了,你看。”
她的衣袖卷起,露出一截小臂。
手臂上有一道新疤,从手腕延伸到肘弯,颜色还很新,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满意地看着李清婳轻轻碰了碰那里,在李清婳抬头时,又变得楚楚可怜。
饶是心和石头一般硬的人,被她这样看着,也软成了棉花,李清婳当然也不例外。
她轻抚着那道伤疤,叹了口气:“那就别走了,留在宫中好好歇着养伤。”
苏九儿眨眨眼,想到什么,“都留在宫中了,不如……陛下封我为贵妃吧,若是封我为贵妃,那魔教的宝库,便都双手奉上。”
她又补充道:“皇后倒是不必了,听说皇后很累,要管这管那的,我没兴趣管人,我嘛~就当个祸国殃民的贵妃就行了,以我的姿色,当个贵妃也绰绰有余吧?”
闻言,李清婳笑眯眯看着她问:“你可知皇后是谁?”
苏九儿的笑僵在了脸上,干巴巴道:“你已定下了皇后?总不会……是那个姓谢的吧?”
“九儿真聪明。”
苏九儿沉默片刻,才撇了撇嘴,“亏他也愿意,罢了,我不当什么贵妃了。跟他争,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我还没活够呢。”
那个姓谢的当皇后,那后宫的妃子,不论男女,连个喘气的都不能有。
她还是留着小命要紧。
“他居然还活着,我以为他真的死了呢。”苏九儿赶路时,打听过皇城的事,得知谢道安死了,当然开心,但亦担心画儿会不会伤心。
然而也只信了一会儿,再琢磨琢磨就觉得那个男人不可能会死的,他的命硬着呢。
果不其然,真的没死,这倒是让她有些失落了。
待李清婳将事情始末大致告诉了她,她才颇有些懊悔地喃喃:“早知道,就不告诉他锁魂阵的最后一页了。”
否则,他怎么想得到和那劳什子信王互换命格?
李清婳问她:“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还打算离开吗?”
苏九儿盯着她,“你希望我留下,还是离开?”
李清婳毫不犹豫回答:“当然是希望你留下,我需要你。”
苏九儿亦毫不犹豫点头:“好,我留下。”
李清婳茫然:“你……不问我为何需要你?”
苏九儿笑笑反问:“我需要吗?”
李清婳眼眶微热,伸手握住她,依旧解释道:“我现在身边很缺人,现在的朝堂,虽然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下,但他们服的是谢道安,不是我,一仆怎能侍二主?”
说着她眯了眯眼,野心自眼中迸发,如何都收不住,“权力,要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不依附他人,才站得住脚。若有朝一日谢道安不在,他们还会听我的吗?所以我要发展自己的势力,尤其是女子。男人,我用起来不放心。”
苏九儿撑着下巴看她,浅笑道:“只要你想,愿意为你赴汤蹈火的女子,从京城能排到魔教。”
李清婳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好了,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先住下,等登基之后,我有事要你做。”
“不用安排住处。”苏九儿说,“我就待在你身边。当丫鬟也行。”
“你当丫鬟?太屈才了。”
“不委屈。”苏九儿绕到书案处,开始为她研墨,“我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