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着对方的脸，却忽而发现眼前的光线越来越亮了。
下意识抬头，他们才发现，天上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更深的口子，像是天眼一般。
金光从裂缝里倾泻而下，像一柄巨剑的剑尖，直直指向高台上的谢道安。
雷声炸响，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像是天在嘶吼，咆哮着，比世界末日还恐怖。
金光在积蓄着，光团越来越大，似乎在凝聚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整个天空都在发白，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走！”谢道安面色一变，厉声呵斥着，伸手一把将李清婳推开，她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离他足有一米多远。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下一瞬，刺眼的金光闪了下来，李清婳下意识闭上眼，却又不敢闭，忍着眼睛的刺痛硬着头皮看眼前的一切。
便眼睁睁看着那道金色的雷光砸在了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劈得弯了下去，脊背弓成一团，膝盖重重地砸在石板上。
下一刻，鲜血便自他口中喷出来，洒在地上。
他伸手撑着地面，跪在地上，背上的衣服被烧穿了，背上有焦痕，他却一丝惨叫都没发出来，似乎只要发出一丁点惨叫声，便是在对‘它’求饶。
“谢道安！！！”
她尖锐的痛呼声，被雷声吞掉覆盖，下一刻就又见那道雷把谢道安整个人都击飞了出去。
他的身躯无力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这道雷似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竟持续了两秒之久。
待回过神后，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城中的百姓远远的便见雷砸了下来，他们活了一辈子哪见过这等异象，当即就吓得两股颤颤，差点屁滚尿流，赶忙跪下磕头高呼：“是天罚啊！！！”
还在大街上的百姓哭出了声：“求天神饶恕！求天神饶恕！”
“我的孩子才刚降生不到一个月，他还没来得用脚丈量大地啊，求天神放过我们吧！”
他们对着天重重磕头，就算额头都磕出了血，也毫不停歇，像是忘了痛，亦或者是不敢痛。
百里奚刚跪下便发现不远处被雷电击飞在地的谢道安，他刚想冲上去，结果被玄机子一把拉住了衣摆。
他回头瞪着玄机子，就见玄机子脸色灰白，冲他摇头。
百里奚急了：“你拉我做什么？！将军伤成那样，我要不去救，就没命了！”
玄机子也止不住地发抖，面色衰败，声色暗淡：“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这是天罚。你上去，但凡碰一下将军，说不好也会被连累死。”
他轻叹一声：“将军是天命之人，虽为天道所弃，却还能撑住。你只是个普通人，你过去就是送死！”
百里奚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谢道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张了张嘴，声音干涩：“难不成就这么……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将军送死不成？”
玄机子瘫坐在地上，摇摇头：“这是将军自己的选择，也是他布的局，我们不能干涉。”
百里奚紧紧攥拳，眼中含泪，忽而对着谢道安的方向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他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喃喃着自言自语：“世人皆道将军残暴，盼着将军暴毙，为民除害。虽然那是将军自己故意散播的谣言，但百姓们竟那么轻易就相信了。
他们哪知道，将军上位之后，做的每一件事，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为了百姓！”
“他修路，平匪，减赋税，整顿吏治，严惩贪官，将膏粱之利归于国库，将桑麻之惠施于黔首。可那些百姓，听了几句传言，就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若将军真是传言中那样的人，我们这些人，又怎么会一直跟随于他！可叹可悲啊，直到死，将军的骂名也没有洗清！”
玄机子跪在旁边，听着他的话，眼泪也掉了下来。
他亦起身，朝谢道安的方向跪着，俯身磕头，一字一句，带着哽咽道：“属下！送将军一程！”
在他们再度直起身时，忽而心神惧震，只因他们看见夫人已经跑到了将军面前，正跪坐在将军身边，环抱着他的上半身。
此时的谢道安紧闭着眼，眉头拧着，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虽然呼吸很浅，但好在还有呼吸，她松了口气。
又忙捧着他的脸，喊他的名字，声音抖得不像话：“谢道安，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怎么样？你还好吗？”
谢道安的睫毛颤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瞳孔有些涣散，几秒后才聚焦在她脸上。
他刚想说什么，口中的鲜血又涌了出来，“快走……”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咳咳咳……”血堵着他的喉咙，就连说出话都带着嘶哑咕噜咕噜的血泡声。
“第二道雷……快来了……婳儿，你走……别管我……”
“我不走。”她把他抱进怀里，让他靠着自己的肩，泪也啪嗒滴在他的脸上，渐渐滑落带走他脸上的血。
她吸了吸鼻子，心性越发坚定，她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清醒又这么勇敢过，温柔而平静地哄着他：“谢道安你别怕，也别总想着让我置身事外。”
她顿了顿，含着泪笑了笑：“其实我来找你之前，就想好了，不管生死，我都要陪着你，我们要一起面对。哪怕会死，哪怕……永远都回不去，我也不会退缩一步。”
谢道安闭了闭眼，将喉咙里的血泡咽下去，再睁眼时眼眶通红，缓缓道：
“乖，婳儿听话……不要糟践自己的命陪我，你留着自己的命，万一……万一一切还有重来的机会呢？你不是说，要死皮赖脸地活下去吗？”
“没有万一。”她收紧手臂，“谢道安，我才没有在放弃自己的生命，我也很想活下去。只是此刻我的选择是你，我愿意为我的选择承担后果。”
这是他听过最好的情话，她终于选择了他，他从今往后都不会再耿耿于怀她的爱，她的爱，丝毫也不比他少多少。
是他固步自封，庸人自扰。
他拉着她的衣袖，示意她低头，而后一个夹杂着血和泪的吻在二人的唇间交融。
“好。”
“这次轮到我保护你了，谢道安。”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第二道天雷落了下来。
第二道雷比第一道粗了一倍不止，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直地劈向他们头顶。
整片天空都被那道金色覆盖了，像一面倾倒下来的光墙。
而下一刻李清婳迅速站起来，挡在他的身前，挺直腰背，直面那道雷，企图以那纤弱的身躯抵挡住至高无上的天雷。
谢道安心慌至极，伸手去抓她的衣摆，可手指只来得及碰到她裙摆的边缘，那片衣料就从他指尖滑走了。
他什么都没有抓住。
雷光吞没了她，奇异的是，雷竟真的尽数落在了她身上，丝毫没有波及到一旁的谢道安，而谢道安瞠目欲裂。
她的背影在金光中变成一道剪影，衣摆翻飞，长发在空中飞舞。
可她一步都没有动，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忽而第二道雷，第三道雷，第四道，第五道……
连着八道雷，一道接一道地劈在她身上。
金光越来越盛，把天地都照得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而整片天空亮如白昼。
玄机子和百里奚抬手挡着眼睛，听着轰隆隆如同渡劫的雷声，心中打鼓，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却看见那个站在雷光中的人影，依然挺立。
整整八道天雷啊！能将高台劈穿的力道，夫人竟还未成灰，但也一定活不下来了。
再一看将军，此刻已然吐血栽倒在地，不知还活着否，只是手依旧伸向夫人的方向，像是竭尽全力想为夫人抵挡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