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咱们村出去的娃子里，你是读书最多的。但读书多不代表命好。你看看你家这个条件，”他用手里的烟指了指屋子四周，“这个房子还是你爸二十年前盖的吧？墙都裂了。你一个月挣几千块，连城里一个厕所都买不起。人家城里的姑娘不跟你，很正常。”
他把烟叼回嘴里，没点。
“穷命嘛。穷命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认命。你爸就是不认命，那块苞谷地两万八他嫌少不签字，你说他图什么？两万八够你们家花两三年了。”
他说着，又往前逼近一步。
宋魁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纸。
A4纸，折了两道，纸面上有折痕和几个模糊的指纹。他把纸打开，在炕沿上拍了两下压平。
“老林，这个东西你看一下。”
他把纸推到父亲面前。
林阳在旁边看到了那张纸上的内容。
一份土地转让协议。打印的，格式很简陋。
甲方是胜利村村民委员会。乙方是林父的名字。
转让标的物：后山东坡苞谷地及周边山林约十亩。
转让价格：人民币五千元整。
签名处空着。
“你看看，条件我这都给你写好了。五千块，你签个字就完事。”宋魁用手指敲了敲纸面，“钱明天就打你卡上。”
父亲没有动。
林阳伸手把那张纸拿了过来。
他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宋魁。”
“嗯？”
“五千块买十亩地。你当我爸不识数？”
“这个价格是村委会定的，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村委会定的？”林阳把纸举起来，“我问你一件事。龙山隧道的工程你知道吧？”
宋魁表情微微一变。
“什么隧道？”
“县里去年年底批的龙山隧道工程。隧道出口的位置你查过没有？就在我家那块苞谷地上方。隧道一通，那块地就是旅游区入口。到时候征地补偿按每亩多少算？别说两万八，至少翻两番。”
宋魁的嘴动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你管我听谁说的。”林阳把那张纸抖了两下，“五千块买一块即将在旅游区入口的征地。宋魁，你这合同拿到镇上去，人家法律工作站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性质。”
他双手一撕，纸从中间裂开。
一声脆响。
两半纸片掉在地上。
宋魁的脸色沉了下来。
“小林，你在城里待了几年，胆子是变大了。”
“胆子大不大跟你没关系。这个字我爸不会签。你也不用再来了。”
宋魁看着他。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
“好。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老林，你养了个好儿子。”
他转身走到门口，却没有出去。
“旭亮！进来！”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很重的脚步声。
一个人从院门那边走了过来。
宋旭亮。宋魁的大儿子。三十岁，当过三年兵。身高一米八出头，肩膀比门框还宽。他穿着一件黑色紧身棉T恤，胸口和手臂肌肉在面料下鼓胀着。方脸宽下颌，两眼充着血丝，显然上午刚喝过酒。
他一跨进门，就看到地上被撕成两半的纸。
“怎么回事？”
“问他。”宋魁朝林阳偏了偏头。
宋旭亮看了林阳一眼。
他走过去。
“你撕的？”
林阳没有退让。
“五千块想拿走十亩地，你觉得合理？”
宋旭亮懒得讲道理。
他伸手揪住林阳的衬衫领口。单手一发力，直接把林阳从炕沿上提了起来。
父亲在炕上惊呼一声：“你干什么！”
宋旭亮根本不搭理他。他揪着林阳领口，用力往后推了两步，“砰”地一声把林阳撞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