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闻言,让出一条路来。
一名穿着淡紫色纱衫、紫色抹胸,头戴银簪的妇人款款走了过来。
这妇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极好,眉目间风情万种,身后跟着两个青衣小丫鬟,也是容貌娇俏。
妇人走到手推车前,先是低头仔细端详了一番木桶里的碎冰和旁边摆着的几碗成品,然后抬眼看向苏哲。
这一看,她的目光就停住了。
苏哲今天虽然穿着一身粗布短褐,但原主的底子好,虽然是个破落户,却生了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再加上如今穿越的缘故,面对奚落不卑不亢,面无惧色,反倒从从容容,完全不像个沿街叫卖的小贩,倒像是个没落的世家公子。
那妇人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忽然回头对身后的丫鬟笑道:“我还当是个粗手笨脚的买卖人,没想到是这样一位俊俏的公子。推车卖冰,随口吟诗,长得还这般好看!这书院门口,今儿可真是出了个妙人。”
围观的学子里有人认出了这妇人,小声嘀咕道:“是霓裳楼的秦妈妈!秦淮河上最大的青楼霓裳楼的总管事!”
苏哲心中一动。
霓裳楼,江宁府最大最贵的青楼,秦淮河上的销金窟,达官贵人云集的地方。
这种地方夏天待客,最缺的就是消暑的东西。
美酒佳肴再精致,也比不上一碗能在盛夏里让人通体舒泰的冰品。
秦妈妈拿帕子掩着嘴笑了笑,向苏哲道:“苏公子,你这冰酥山,若是我霓裳楼要订,你能供多少?”
苏哲面不改色,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秦妈妈想要多少,在下便能供多少。”
秦妈妈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回头对丫鬟们说:“你们瞧瞧,不但人长得好看,说话也有趣。好,苏公子,霓裳楼从明日起,每日要两百碗冰酥山,连订两个月。价钱按你摊上的价,二十五文一碗,一分不少。我另外再加五两银子,算作定钱。”
两百碗,连订两个月。
石头在苏哲身后差点没站稳。
两百碗就是五千文,两个月下来就是三百贯,那可就是白花花的三百两雪花银!
三百两!
足够在江宁府买上百亩像样的水田了!
赵玉茹也是愣住了,怔怔的看着苏哲,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百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够她买多少时兴的蜀锦苏绣料子和头面首饰了。
这小赘婿,推着个小车,竟是这般就挣到了她做梦也不敢想的数目。
她忍不住多看了苏哲几眼。
记忆里那个缩着脖子,说话都不敢抬头的书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从容,在秦妈妈面前不卑不亢,谈笑间就做成了一笔大买卖。
怎么着,好像真像是换了一个人!
苏哲却是面无惊色,向秦妈妈拱拱手,道:“秦妈妈爽快,在下明日一早便将货送到霓裳楼。”
“会制酥山,会吟诗,还生得这副模样,着实是个妙人儿!”秦妈妈见苏哲竟是这般平静,心中更见讶异,让丫鬟放下五两银子的定钱,临走前又回头看了苏哲一眼,咯咯笑道:“玉酥小郎君,奴家明日便在楼里恭候了!”
玉酥小郎君这个称呼一说出来,围观的学子们立刻响起一片起哄声。
“玉酥小郎君!这名号好!”
“卖冰酥山的小郎君,可不就是玉酥小郎君嘛!秦妈妈这随口一取,倒比我们起的雅号都贴切!”
“苏公子,往后我们就叫你玉酥小郎君了!”
苏哲笑着拱了拱手,算是应了。
赵玉茹看着秦妈妈对苏哲那副殷勤模样,又听见书院学子们都在夸苏哲,还给他取了个什么“玉酥小郎君”的雅号,再想到顾清音方才的赞许,更是气得脸色铁青。
她方才臧否贩夫走卒是贱业的事情,被苏哲点破赵家祖上做的就是此业,这番话要是传到祖母的耳朵里,她怕是要去祠堂跪一番家法。
只是,见苏哲如此张狂,她心中实在不甘,得想个法子,狠狠惩治一番才是。
少许后,赵玉茹用力一绞手中帕子,计上心头,看着苏哲冷笑几声,跺了跺脚,也不再去见顾清音,带着丫鬟扭头便上了赵家马车。
……
片刻的功夫,苏哲便已是卖空了冰酥山,让石头挑着担子,回了赵家。
书院内,几名学子正围在一起,边吃着冰酥山便闲聊,中间摊着一张抄了诗句的纸。
“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周明远摇头晃脑地念了几句后,感慨道:“真不成想,苏哲当初在书院时,也不见有什么过人之处,而今竟有这般的好诗才。”
这时,一名学子听了这话,皱起了眉头,冷哼道:“一个不求上进的赘婿,操持这等贱业便算了,还跑到书院门口来招摇,成何体统?就算诗写得好,那也是斯文扫地,失了我等读书人的体面。”
这话一出口,周明远立刻驳斥道:“张兄此言差矣,诗好就是诗好,跟他是赘婿还是小贩有什么关系?你有体面,可写的出这般好诗?可能得了清音小姐与秦妈妈的青眼?”
“就是,清音小姐把这诗句逐字逐词解说一遍,便是她也佩服得紧呢!”
“张兄你也是寒门子弟,为求谋生吃饭,不偷不抢,怎就成了操持贱业。”
“非也,我辈读书人便是饿死,也要穷且益坚,岂能做那自甘堕落之事!”
讲堂里正七嘴八舌地争论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诸生齐齐噤声,转头一看,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顾文渊拄着一根竹拐杖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青灰色襕衫,腰间系着一枚白玉佩,正是书院山长顾文渊。
顾文渊在江宁府德高望重,执掌鹿鸣书院三十余年,教出来秀才举人无数,便是那登科的进士也有十数人,脾气也是出了名的方正耿直,最看不惯读书人不务正业。
顾文渊看了眼讲堂里那群围在一起吃冰酥山的学生,眉头皱了皱,又落在周明远那张抄了诗的纸上,伸出手,道:“什么东西,拿来老夫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