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熏香袅袅萦绕,烛影摇红。
一夜光景在秦衔月断断续续的浅眠与漫长清醒间悄然落幕。
上元佳节刚过,朝中诸事暂且清闲。
谢觐渊公务疏淡,日日变着法子缠着她,要逐一兑现先前说过的“承诺”。
连着数日缠绵相伴,也不知是不是被他日日折腾得疲累过甚,近来秦衔月总是莫名恹恹嗜睡。
终日懒怠不愿动弹,稍做琐事便浑身酸软乏力。
这日谢觐渊去往官署处置琐事,独留她在院内用膳。
满桌精致餐食摆在眼前,她却半点胃口全无,草草动了两筷便没了兴致,挥手吩咐宫人撤去饭菜。
抬眼正巧撞见贴身侍女宝香立在廊下,正同另一名小宫女低头小声耳语,神色局促。
秦衔月扬声唤她上前。
“宝香,出什么事了?”
宝香缓步近前,面露几分踌躇为难,躬身回话。
“小姐,定北侯夫人来了,此刻正在门外等候求见。”
秦衔月想起年节刚过,谢觐渊就依照先前户帖和告身,派人上门讨要名下房契家产。
侯府一时筹措不出足额财物,只得变卖珍玩器物填补亏空,直至现下,余下欠款仍未全数补齐。
不知魏氏今日上门是为了什么。
秦衔月让人将她请进来。
魏氏方才跨进厅堂,二话不说便屈膝跪倒在地,眉宇间满是焦灼惶急。
“太子妃娘娘,求您发发恻隐之心。欠下的银钱,侯府拼尽全力也会陆续补齐。只是北境苦寒之地近来瘟疫肆虐,若是砚儿此时被遣去戍边,无异于去送死啊。”
她一身衣着再无往日侯府主母的华贵锦绣。布衫朴素,鬓间首饰寥寥无几。
短短时日,容颜憔悴苍老了大半。
魏氏叩首恳切。
“从前侯府诸多不是,处处亏待于您。念在他自幼与您相伴长大,曾经一片真心相待的情分,烦请您在太子与圣上面前代为求情。不求官复原职,只求贬往内地州县任职,好歹保全性命,为定北侯府留存一脉香火。”
北境战事一事,秦衔月先前便从谢觐渊口中听过始末。
塞外戎族勾结瓦剌频频南下劫掠边境。
边关烽烟四起,生灵饱受兵祸疾苦。
仁宣帝下旨命京中武将自愿请缨出征。
顾砚迟此前早已遭贬,仅剩千户闲职,同一众勋贵子弟留居京师。
按往日惯例,只需静待承袭爵位,安稳做个闲散贵胄便可,谁也没料到他竟主动报名戍边。
当初听闻消息,她只淡淡掠过,并未放在心上。
一则如今她早已和定北侯府再无瓜葛,侯府荣辱与她无关;
二来若是刻意询问顾砚迟的近况,打翻自家醋坛子,到头来受罪的反是自己。
“侯夫人快快请起。”
秦衔月抬眸示意一旁的宝香上前搀扶。
眼下贴身侍女一身衣料剪裁雅致、用料精良,反倒胜过落魄的前侯府命妇。
这般落差摆在眼前,触目尽是世事沉浮的唏嘘。
魏氏心底本就对此落差格外敏感,不愿受下人搀扶落了体面,连忙摆手婉拒,撑着地面自己缓缓站起身。
秦衔月端坐椅上,神色平和。
“侯夫人此言差矣,顾世子身为朝廷在编官员,食君之禄便要担君之忧。
北境边民受难,主动请缨戍守边关,本就是他分内职责,不是什么送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魏氏身上,缓缓续道。
“再者他自主做出抉择,心中必有自己的筹谋与志向。
我与世子早已各有归宿,不便插手朝堂任免、干涉边关调遣。
夫人与其奔波至此苦苦求我,倒不如回转侯府,静下心细细问问顾世子,弄清楚他执意戍边的真实缘由。”
魏氏遭了回绝,眼底漫上浓重的失落,无可奈何地轻轻摇头叹气:
“他执意不肯留在京城,还能有什么别的缘由。”
自然是无法面对秦衔月而已。
秦衔月眸光澄澈淡然。
“顾世子一身才干素来旁人有目共睹,此番远赴北境沙场,说不定是想于行伍之间寻回年少从军的初心,于他、于侯府,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她顿了顿又道。
“欠款一事,我已然吩咐过东宫属官放宽限期,容侯府慢慢筹措,不会步步紧逼。但出征戍边关乎家国法度,我实在不便出面斡旋,还望夫人体谅。”
说罢她从容起身,吩咐身侧侍女。
“宝香,替我送客。”
送走魏氏之后,浓重困意瞬间席卷而来。
秦衔月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回转寝殿,沾着床榻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安稳绵长。
再睁眼时窗外天光早已尽数沉落,屋内只剩烛火幽幽。
脑袋昏沉发胀,浑身懒软无力。
她勉强撑着身子坐起,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已然端着温热茶盏递至面前。
秦衔月抬眸撞见谢觐渊的面容,不由得微微诧异。
“你怎的提早回来了?现下是什么时辰?”
谢觐渊伸手托着茶碗,细心扶她就着盏沿抿了几口温水润喉,低声回话。
“已然过了酉时。”
秦衔月心头一惊。
魏氏辞别不过午后,她原本只打算小憩片刻,竟一觉昏睡了整整两个时辰。
她抬手按揉酸胀的眉心,便要起身。
“我这就去吩咐后厨备些晚膳。”
谢觐渊伸手轻轻将她按回软榻,顺势半蹲在榻前抬眸望她。
素来惯爱打趣的眉眼难得敛了嬉闹,神色郑重。
“皎皎,还记得上次月事,是什么时候吗?”
秦衔月闻言一怔,一时茫然无措。
她经期向来不准。
再加上先前接连卷入风波、奔波遇险。
身子几经折腾,月事迟滞了些时日,就也没有放在心上。
现下被他这般郑重一问,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期待与不安。
谢觐渊拢住她微凉的指尖,用掌心温煦着,柔声宽慰。
“别怕,子嗣本就是随缘而来,强求不得。不论结果如何,我先让人传太医,仔细把脉瞧瞧身子,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