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沉得没有尽头,混沌的睡意裹着浑身酸痛,不知昏睡了几个昼夜。
朦胧间,秦衔月总能隐约感觉到有人轻手轻脚替她掖被、擦拭额间虚汗,暖意源源不断落在身上。
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慢慢聚焦,撞进一双再熟悉不过的凤目。
秦衔月一时怔忡,恍惚间竟以为是自己烧得生出了幻觉。
谢觐渊望着她茫然失神的模样,唇角轻轻弯起一抹柔和的笑意,低声打趣。
“几日不见,便不认得自己的夫君了?”
短短一句话,像是戳破了连日来死死压抑的心防。
公审之上步步为营的镇定、直面众人诘难的冷硬、藏在心底无尽的委屈与劫后余生的后怕,霎时间尽数翻涌上来。
秦衔月顾不得身上未愈的伤口,身子一倾,直直扑进他温热的怀中。
谢觐渊显然没料到她情绪会这般汹涌,连忙伸出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身子,手掌一下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柔声细细提醒。
“慢些,当心腹间的伤口,别用力挣开了。”
秦衔月全然听不进去,双手抬起捧住他的脸颊,指尖细细摩挲他的眉眼、下颌,来回反复打量。
非要亲眼确认眼前人实实在在站在自己面前,心底悬了多日的大石才稍稍落地。
她面颊还残留着高烧未褪的淡淡粉晕,肌肤滚烫。
谢觐渊顺势换了个姿势,从身后温柔将她圈进怀里,厚实的锦被妥帖拉至她心口,隔绝一室微凉。
他微微垂首,轻柔印下一个吻在她柔软的发顶,气息沉沉,藏着几分心疼无奈。
“怎么这么傻?我特意托付皇叔叫人传口信于你,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尽数往我身上推脱便是,万事有我回来处置。”
“不行的……”
秦衔月刚睡醒,嗓音带着长久沉睡后的沙哑干涩。
可此刻心头尘埃落定,语气不自觉软成一团温糯,轻轻摇了摇头。
“若是我全数认下罪责,他们必定会借由这件事大做文章,趁机构陷打压你。”
她微微仰头,眼底水光轻晃。
“我的夫君,自然该由我亲自护着。”
谢觐渊原本心中早已打好腹稿,打算好好训诫她一番。
往后万万不可再这般冒险。
可听见她这句满心赤诚的话,到了嘴边的规劝尽数烟消云散。
他抬手,指腹轻轻托住她精巧秀气的下巴,俯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没有半分急切灼热,只有历经风波、失而复得的温柔绵长。
带着连日担惊受怕的后怕,看见她安然无恙地庆幸。
他轻柔描摹她的唇瓣,动作轻得如同对待一碰就碎的珍宝。
秦衔月仰头承受这温柔辗转。
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真切切回到了自己身边,再也不用独自承受风雨。
直到胸间的气息快要用尽,眼前人才稍稍退开了些许。
秦衔月方才被他拥在怀中温存半晌,高烧余温未散的脸颊晕开一层浅浅绯红,恰似暮春枝头盛放的海棠,娇嫩动人。
但那一双唇瓣,依旧透着几分久病未愈的苍白。
谢觐渊长臂舒展,随手取过桌边温好的清水,递到她唇边。
秦衔月微微张口,小口轻啜着温水。
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淌下,熨帖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干涩。
她缓着气息,慢慢将整场公审的来龙去脉、所有波折尽数娓娓道来。
话音落尽,她抬眸望着身前的人,眼底仍带着几分余悸与困惑。
“当日殿中看见晋王现身的那一刻,我只觉大势已去,以为所有筹谋都要前功尽弃。
可如今想来,他似乎并不像朝野传闻那般,一心针对东宫、处处与你为敌。”
结合方才谢觐渊说曾托付皇叔代为传信护她。
想来那暗中助力、遣婉若出面作证的人,便是晋王。
亏她还以为是自己冒险,找那私诊的小丫头传递消息。
秦衔月心头微动,抬眼轻声追问。
“你从前从未与我提过晋王的事,你们之间的关系,根本不像世人传言那般势如水火、针锋相对,对不对?”
谢觐渊闻言轻轻扯了扯唇角,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
“针锋相对、势同水火都是实情,只不过我也是近期才知道,他与我作对,不是坊间和朝野传闻的那般理由罢了。”
秦衔月不明所以。
正这时,殿外忽然传来萧凛沉稳的禀报声。
闻声刹那,谢觐渊眉眼间的温和淡去几分,悄然覆上一层浅淡冷意。
秦衔月敏锐捕捉到他神色变化,轻声开口询问。
“叛党的事,都处置妥当吗?”
谢觐渊身形微僵,面上温柔的神色凝滞了一瞬。
他迅速敛去眼底复杂晦涩的情绪,伸手将她周身的锦被细细掖好,嗓音温柔得无可挑剔。
“好了,你伤病未愈,应当以休息为主。”
说罢,他转身便欲起身出去处置事务。
腕间忽然一紧,柔软的指尖轻轻攥住了他的袖角。
谢觐渊垂眼,撞进一双湿漉漉的鹿眸,澄澈又依赖。
那一刻他心绪竟前所未有地发沉。
反手伸掌牢牢裹住她纤细的手,俯身温柔落在她光洁的额间一记轻吻,语气缱绻安抚。
“放心,我不走远,就在殿外处理事务,你但凡有事,我随叫随到,好不好?”
秦衔月闻言,这才乖乖松了手。
目送他的身影缓步踏出殿门。
谢觐渊离开未久,一名侍女轻步入内,躬身上前侍奉她服药。
秦衔月抬眸扫了一眼来人,只觉得面容依稀眼熟,却始终想不起身份,便随口问道。
“宝香、碧芜她们呢?”
侍女垂首躬身,语态恭谨规矩。
“回娘娘,宝香姐姐与碧芜姐姐此前在镇抚司受刑受累,身子尚未复原,如今正在偏殿静养调理,故而暂且由奴婢前来侍奉娘娘。”
秦衔月轻轻颔首,安静任由她伺候自己。
经此番风波,不光宝香、碧芜受苦,就连青鸢、青鸾二人,必定也跟着受尽牵连磨难。
她正暗自思忖,多允给几人些假日,好好休养身子。
思绪纷乱间,目光无意间落在侍女腰间系着的一方绣帕上。
下一瞬,沉闷的钝痛骤然席卷后脑,眩晕感随即袭来。
“呃……”
秦衔月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攥紧了侍女的手腕,力道不自觉收紧。
原本模糊的记忆碎片骤然清晰,眼前这张温顺谦卑的面容,终于彻底对上了脑海中的画面。
她一字一顿轻声确认。
“你……你是那个喜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