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药材,皆是你差遣贴身婢女购置?”
铁证如山,白纸黑字的账目赫然摆在眼前。
顾砚迟抬眼,目光死死锁着林美君,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愕。
“你自称身怀有孕已有数月,中秋过后胎象已然稳固,本该经血断绝、再无葵水来潮,买这些药到底是为了什么!?”
闻言林美君心口骤然一沉,只觉万般倒霉。
她当初谋划此事时,特意吩咐丫鬟避开京城闹市药铺,专挑隐秘偏僻的私堂买药。
以免伪装孕期期间葵水突至,露了假孕的马脚。
万万没想到,千避万避,竟偏偏撞上了与秦衔月有旧的熟人。
一朝败露,满盘皆输。
慌乱瞬间席卷心神,她张口欲辩。
脑海中拼命搜罗搪塞的说辞,可在铁证与众人灼灼目光之下,心绪大乱。
竟是支支吾吾,半句辩解也挤不出来。
“我……”
就在她方寸尽失、哑口无言之际。
一道清冷通透的嗓音骤然响起,一语道破所有真相。
也撕开了顾砚迟心底隐隐察觉、却始终不愿承认的事实。
“当然是因为她根本没有怀孕。”
秦衔月立在殿心,身姿挺拔坦荡。
“我想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应当是这样。”
她条理清晰,从容复盘。
“林世子妃应是早就算好在宫宴上自食红花,以苦肉计构陷于我。为瞒过太医问诊,她事先备好了浸透红花药汤的巾帕,又备好与血色极难分辨的鸽子血,以此混淆视听。”
“宫宴当日,她借饮茶之机,以帕子悄悄溶入红花药汤,制造体内气血紊乱、脉象沉涩的症状。
随后当众倒地,暗中戳破藏好的鸽子血囊,营造出骤然崩血、胎动滑落的假象。”
“事发仓促,众人惊慌失措,无人细究脉象真伪、出血异样。
加之所有人先入为主,笃定她身怀子嗣,太医便顺着既定认知,直接判定为红花致其滑胎。
后续她借心绪不宁为由,匆匆被侯府接走,避开了后续复诊查验,彻底封死了露馅的可能。”
清冷澄澈的声音回荡在肃穆大殿,字字清晰、句句确凿。
将整场周密骗局层层拆解、公之于众。
“之后一切皆如她算计。凭借众人证词与现场假象,距离她最近、又与定北侯府素有纠葛的我,顺理成章成了唯一嫌疑人,被扣上谋害宗室子嗣的罪名,被皇后娘娘禁足东宫,等候审讯。”
一向给人柔美清冷之感的秦衔月,此刻眸光却亮得惊人,坚定异常。
“我不知你为何假装身怀有孕,也不知你为何不惜自导自演一场落胎大戏,执意构陷我身,非要置我于死地。
秦衔月一人的生死荣辱,本不足挂齿,却不能累及东宫,更不能玷污皇家清誉。”
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可以死,但绝不担污名而死!更不能让我的夫君,因我受派系掣肘,背上治家不贤、纵妻行恶的骂名!”
话说到这里,顾砚迟总算明白了:
自那日东宫相见起,秦衔月的一言一行、每一步进退,竟全是筹谋已久的计策。
她身陷禁足,身边无一人可差遣。
便故意出言激他,趁近身对峙之时夺刀自戕。
她笃定自己不论是念及旧情心生不忍,还是怕担上监管不力的罪责,都必然会寻人为她诊治。
而她,正可以借着求医换药的契机,暗中向外传递讯息,寻找证据。
待伤势稍缓,她又故作温顺妥协,以远走他乡为条件哄得他放下戒心,只为促成今日这场当众公审。
若是能翻案,便还自己和东宫一个清白;
若是不能,她便以死明志。
无论哪种结局,她都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摘清谢觐渊与这桩丑闻的关系,绝不让他受半点牵连。
该死!
顾砚迟在心中暗骂一声,牙关几乎咬碎。
她为了谢觐渊,竟可以把自己当作筹码,步步为营,算计到如此地步?!
至于林美君为何假孕……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那张苍白的脸。
当然是为了逼婚!
中秋宫宴上,若不是林美君在他鼓足勇气去向秦衔月表明心迹之前,抢先宣称有了身孕。
他或许早已向圣上请旨,退掉这门婚事,迎娶皎皎。
就差那么一步。
仅仅一步之遥,他便生生错过了挚爱。
这几个月来,他独自熬过的漫漫长夜、借酒消愁的满腹憾恨;
还有与秦衔月之间一次次拉扯纠缠、乃至生死相向......到底算什么?!
满堂视线交织落在身上,有探究、有鄙夷,更有隐隐的怒意。
林美君立在原地,面色惨白如纸,心神摇摇欲坠。
她始终不敢置信,不过是衣裙上一角无意间沾到的污渍,竟能让秦衔月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推演得八九不离十。
这般细致入微的观察力与缜密心思,也太恐怖了。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秦衔月的疑心,从来都不是仅凭那一丝异样腥气的血污而起。
早前在福寿山禅寺,顾昭云拦路意欲刁难时,她便留意到,林美君身侧摆着寺院供给香客的素酒。
彼时其若真怀有身孕,时日尚不足三月,胎相本就虚浮不稳。
哪怕是淡酒,也断然不该碰取。
后来宫宴之上,林美君又伸手去取案上特制的生鱼脍。
生冷腥荤本就是孕期大忌,寻常妇人怀胎都会刻意避忌。
疑点层层叠加,从那时起,秦衔月心中便已然断定:
林美君所谓有孕,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林美君早已乱了方寸,急忙高声辩驳。
“全是她血口喷人!就算账本属实,也只能证明我派人买过这些药材,谁能断定药物便是我自用?”
说着,她伸手指向阶下跪伏的婉若,目光尖利。
“更何况这来历不明的女子一面之词,是真是假,又有何人能够佐证?”
秦衔月神色冷冽,当即出声驳斥。
“婉若的身份,平阳王妃方才已然亲口证实。
她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没有理由凭空捏造罪名,刻意构陷于你。”
她目光澄澈坦荡,言辞不紧不慢,就将林美君逼至陌路。
“至于你究竟是当真小产,还是自始至终都未曾有孕,只需传宫中女医或是嬷嬷前来,一验便知。”
如果能证明林美君从未有过身孕,那自己何来的落药谋害宗嗣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