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主任听得缓缓点头,“小沈你这想法自然是好,年轻人脑子就是好用。”
“但家暴犯法没立法呀,我们可不敢直接说,没这个权力。”
“不过口头说说应该没事,其他标语也没问题,可以醒目的地方都刷上。时间长了,还能让不识字的人多少认得几个字,也算变相扫盲了。”
沈佳笑道:“对,天天都看到,总能学到几个字,到底主任想得更全面。”
孙主任失笑,“你就给我戴高帽子吧。”
“照理各乡各村都该办扫盲班的。问题地方特殊,各家离得又远,人手又有限,确实也不现实。”
“还没条件安广播,就刷标语吧,成不成的,总得做了才知道。”
沈佳笑应,“是啊,成不成的过段时间就知道了。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争取让我们上上下下的努力都不白费。”
“那我下午就开始办这事儿吧?先刷县城的,到处都刷到了,再到各乡去刷。”
“刷了再给大家开会,口头宣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畏之以法,相信大家还是能听进去的。”
她再背上巨大的国徽,走到哪里,背到哪里,也把公平正义背到哪里。
她倒要看看,还有谁敢造次!
于是接下来几天,沈佳便和几个同事一起,在县城各个醒目的地方,刷起各项标语来。
每天都引得一茬茬路过的人停下看热闹,“打老婆的男人是孬种?什么标语,我只听说过打出来的媳妇揉出来的面。”
“就是,还妇女能顶半边天,想翻天了不成?”
“……还说什么家暴是犯法的,犯哪门子法了,自己的老婆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又不是打别人的。”
“不得了了,这样下去不得把家里媳妇女儿都教坏了?”
沈佳听得火气蹭蹭直冒,合着她和同事们刷了说了这么几天,都是白干的?
关键女人们竟也这么说,当真是跪太久,已经站不起来了?
她只得再一次拔高声音,“怎么着,在场哪个男人不是女人生的,还是你们谁的妈不是女人?”
“对生自己养自己的母亲和她的同性都不能尊重,还觉得多了不得,多沾沾自喜是吧?”
“别说妈是妈,媳妇是媳妇啊,哪个妈不是从媳妇过来的?你们又没有女儿,不怕别的男人也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是吧?”
说着冷笑一声,“还有在场的女同志们,你们当女儿时就不盼望能遇上一个好男人,将来能过好日子吗?”
“你们受婆婆委屈时,就没想过将来你们当了婆婆,绝不能再变成自己曾经最憎恶的人,绝不让自己的媳妇过自己曾经的日子吗?”
“自己一路苦过来的,更该感同身受,更该不做恶人才是。”
“那也是为自己的女儿和孙女积德,为曾经的自己撑伞,亲手给曾经的苦难画上句号,难道不是另一种圆满?”
周围的男男女女们便跟前几天的一样,都悻悻的起来。
想反驳沈佳的话吧,好像又有那么点道理,而且到底是干部……
不反驳吧,又总觉得不对,都是这样过来的,难道以前都错了?
只得三三两两的都散了。
沈佳这才重新拿起粉刷,打算继续干她的活儿。
气归气,工作还要是做的,做了才有可能好起来不是?
而且都那么高觉悟高素质了,还要她们妇联的干什么,她们的存在不就是为了争取、保障妇女儿童的权益……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男人的手,“我帮你吧。我个子高些,上高中大学时也经常干这活儿,应该能事半功倍。”
沈佳听声音有点耳熟,下意识抬头一看,便笑了,“原来是薛工程师,是说无缘无故怎么会……”
“您这是今天不忙,进城来办事吗?不用您帮忙,我们很快就弄完了,您还是别弄脏了手……”
薛工程师却不由分说已接过她手里的粉刷,上前几步就刷起墙上未完的大字来。
果然又快又好,十分流畅。
沈佳后面的话便改成了道谢,“看来我们很快就能收工了,真是多谢薛工程师。”
“您果然是厉害人,干一行行一行,行行都行,亏得您来了。”
薛工程师手下不停,“本来还担心久了不干,手艺回潮了呢,没想到还在。”
“我今天进城是来邮局取一份很重要的挂号信,但我们拉补给的车得五点多才能回来,我就到处逛逛。”
“没想到就这么巧遇上了同志,既能帮上忙,又能打发时间,挺好的。”
顿了一下,“老是这样工程师、同志的,叫得也太……就感觉有点怪。我叫薛行舟,不知道同志姓什么叫什么?”
“要不,直接叫名字吧?我没别的意思,就觉得大家都年轻人……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心里比沈佳更庆幸十倍都不止。
说实话,那天他就觉得沈佳跟他活了二十多年,见过的所有女孩子都不一样了。
她竟然能一招就把那么个大男人给撂翻。
她明明看起来那么瘦弱,没想到小小的身体却蕴藏着大大的能量。
关键她除了有勇,竟然还有谋,知道拿国徽来压措西,让他不敢再造次。
她手指国徽,正义凛然说出“国徽在哪里,法律就在哪里”时,他真的实实在在在她脸上和身上看到了光。
正义的光,勇敢智慧的光,真善美的光!
薛行舟当时心里到底有多敬佩和震动,只有自己才知道。
随后沈佳又说‘君子论迹不论心’,说敬佩他和他的同事们,将来他们的火车一定能无所不在。
他心里就更震动了。
但他内敛惯了,硬是一点没表露出来,——也有当时他其实整个人都有些懵懂,并没意识到有些东西的原因。
等他晚上和这几天越反应过来,心里便越惋惜。
那天怎么就没问一下那女孩儿叫什么名字,怎么就没多说几句话,至少了解一下她的基本情况呢?
幸好还知道她是县妇联的,下次去县里办事时,只要有心,应该还是能有机会再见到的。
所以今天正好工作少些,薛行舟便跟负责人打过招呼之后,换了衣服梳了头发,坐队里拉补给的车赶来了县城。
就是想着看能不能找机会,再见沈佳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