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佳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激动了，多嘴了。
忙道歉，“对不起，我一时嘴快了。我也没别的意思，就只是、只是有些看不惯，所以说话没过脑子。”
“还是你自己决定吧，本来钱就是你挣的，你有权利想怎么支配，就怎么支配。”
顾承沣摇头，“你不用对不起，我……愿意听你说，心里也很感激。”
“我是认真考虑过的。我妈她有她的难处，我不在身边，她想要好过些，就只能委屈求全。”
“只能靠不停的向我索取，来证明那个家这些年没白养我，证明她和我都是有用的……”
沈佳又忍不住生气了，“早就男女平等了，她这段婚姻也已经持续二十多年，她早已是那个家的一份子。”
“不，她是女主人，那个家有一半是她的。她也该得到所有人的尊敬，为什么要委曲求全？”
“自己委曲求全就算了，为什么还非要拉了你一起？你也是，跪久了就站不起来了不成，早该奋起反抗了！”
顾承沣声音更低了，“当年逃荒时我虽然只有四岁多，但记得一路上她都是怎样护着我的。”
“但凡能给我弄到一口吃的，她什么都肯去做……她都饿得走不动了，还是一直背着我，从来没想过放弃。”
“她真的尽全力在对我好，尽全力在做一个好母亲。”
“只是后来，她又有了其他孩子，她也确实怕了无家可归的日子。所以，很多东西都忘了……”
沈佳听他说到后面，声音都颤抖了。
眼底也红得厉害，里面的悲怆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刚才心里还只是气愤，这一瞬间却是如被针扎了一般，细细密密尖锐的刺痛。
当年的逃荒她虽然只看过少量的资料，也能想到亲历的人是何等的悲苦艰难。
再具体到一个年轻寡妇身上，就更是不敢想象了。
自己都饿得两眼冒绿光，各种艰难屈辱，生不如死了，为了自己的孩子，还得死死硬撑着，不能退缩，不能倒下。
那些苟延残喘相依为命的日子到底是怎么过了的，母子俩怕是至今都不敢回头去想。
可惜当妈的已经彻底忘了过去，当儿子的却还记得。
所以才会狠不下心，也才会始终把自己剩在了过去……
沈佳再也忍不住起身，轻轻将顾承沣拥进了自己怀里，“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那样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那么武断？”
“你想哭就哭出来吧，哭出来能好受些……我、我不会笑你的，也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顾承沣百感交集，犹豫了一下，到底向往温暖的本能占了上风。
抬手回抱住沈佳，闭上了眼睛，“我没想哭，我就是……就是不明白，那样相依为命，只有彼此的日子，怎么就能彻底忘了？”
“我也没‘别人的孩子就是养不熟’，我一直都很尊敬他，很爱护弟妹。一直都拿那个家当自己的家，拼了命的想要把它变得更好。”
“我现在都敢说自己问心无愧……可惜……”
可惜还是没有用，他的妈妈还是为了她的新家、为了她的新丈夫和新儿女，放弃了他。
他还是无家可归，孤身一人……
“爸爸、姨姨，你们在干什么……”
天天天真无邪的声音忽然响起，让沈佳猛地醒了过神来。
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时候，已经和顾承沣抱在了一起，不是，怎么就会莫名其妙变成了这样？
她几乎是触电般，猛地推开了顾承沣。
同时快速后退一步，又胡乱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
才看向天天干笑，“天天，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多玩会儿吗？”
“你爸爸他、他眼睛里进沙子了，我在帮他弄出来，是吧？”
顾承沣同样在整理衣服和被子，也一副很忙的样子，“对，姨姨在给我弄眼睛里的沙子。”
“天天继续去玩儿吧，爸爸和姨姨还有几句话要说，等说完了，就带你去食堂吃饭啊。”
天天便听话的说了一声“好”，又噔噔噔跑了出去。
剩下沈佳更尴尬了。
她本来还想着有天天在，好歹能缓解一下气氛，然后再说上几句话，也就混过去了。
结果天天又走了……她刚才到底怎么想的，同情心共情心再强也不能这样啊！
但她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我那个，就是看你太难过了，还是因为我才勾起了你伤心的回忆，觉得对不住，才会……”
“没别的意思啊，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顾承沣心里仍怅然若失。
原来被人善意的抱着那么温暖，还、还那么软那么香，比之前闻到的更香……
他忙压下乱七八糟的心跳，回答起沈佳来，“就算有对不住也该是我说，何况没有对不住，只有谢谢。”
“真的，很谢谢……”
沈佳仍不好意思直视他，“那是我去传达室帮你打电话给县武装部，还是我推了你去，你自己说？”
“说完就暂时忘了这件事，不要让它影响了心情和身体的恢复。我不信这医院你还没待过，我和天天反正已经待够。”
“巴不得早点，不，明天就能离开了！”
顾承沣想了想，“我自己说吧。县武装部的人见我态度坚决，不该忍的就不用再忍着他们了。”
“至于我为什么说十五块，他们的德行我知道，一开始肯定恨不得闹翻天。”
“白吃白拿已经成理所当然，忽然没了一大半，哪受得了这个落差？”
说着冷嗤了一下，“到时他们闹一次，我就扣五块。”
“扣上一两次，只剩十块五块时，他们就知道我绝不是吓唬他们，自然就知道乖了。”
沈佳这下更不好意思了，“原来你早就想好了。这样挺好的，既尽了自己的责任，让人挑不出毛病。”
“又表明了态度，让他们以后休想再予取予求，只能自力更生。”
她居然还以为他是愚孝男，哪里愚孝了，分明有脑子也有自己的底线！
顾承沣抿唇，“他们不自力更生也不行了，我现在有天天和……我现在也得养家糊口了。”
“何况我的心也是肉做的，也会受伤流血也会痛。都血肉模糊了还不知道保护自己，爱自己，得多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