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婉婷嫁给沈明远,不是去享福的,是去送死的。”
沈念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人的心上。
“沈明远不是人,他是一个恶魔。”
“他表面上温文尔雅、知书达理,但背地里,他打死了三个丫鬟、一个小厮。”
“没有人敢说,因为他是知府的儿子。”
“第一个丫鬟是被他活活打死的,因为倒茶的时候水洒了,烫了他的手。”
“第二个丫鬟是被他推下楼梯摔死的,因为他嫌她走路的声音太大。”
“第三个小厮是被他用马鞭抽死的,因为跟他下棋的时候赢了他。”
“第三个丫鬟是被他掐死的,掐的时候还笑着,说她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女人,笑着笑着就掐死了。”
沈念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周婉婷嫁过去,不出三个月,必死无疑。”
“所以周明德要把她带走?”
“是。他要带她走,去一个沈家找不到的地方。他爱她。”
“周婉婷知道吗?”
“知道。她心甘情愿跟他走。”
“那替身呢?那个死在客栈里的女人是谁?”
沈念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是周家的丫鬟。叫翠儿。”
“她从小就喜欢周明德,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周明德让她冒充周婉婷,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她说,能为明德哥死,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翠儿脸上的刀伤是谁划的?”
“是周明德。为了让人认不出她,他把她的脸划烂了。”
沈念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他不想这么做的,但如果不这样做,周世安就会认出那不是他的女儿,就会继续追查,就永远不会送银子。”
“周世安没有送银子。”
“因为周世安拿不出银子。周明德也知道他拿不出银子。他要的根本不是银子。”
“他要什么?”
“他要周世安看到那封信,看到信上说‘三天已到,银子没有送到,你女儿的命是你自己不要的’。”
“他要周世安以为自己害死了自己的女儿。”
“他要周世安一辈子活在愧疚里,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件事。”
“这才是他的报复——不是要周世安的命,是要他的心。”
上官沉舟沉默了。
她想起了周世安蹲在院子里、双手抱头的样子,想起了他发抖的背,想起了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
周明德的报复已经开始了,而且很成功。
“周明德现在在哪儿?”上官沉舟又问了一遍。
沈念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哀求还是警告。
“上官沉舟,你是大夫,你应该知道,有些病是治不好的。有些伤口是永远愈合不了的。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那是我的事。”
沈念又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临安城外,灵隐寺后山,竹林深处,有一间茅屋。”
上官沉舟接过纸条,看了看,折好放进袖子里。
“你不跟我一起去?”
“我不去。我要回杭州城,回沈家,继续做我的沈家大小姐。”
沈念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很涩。
“我爹给我定了一门亲事,是南京知府的侄子,下个月就要过门了。”
“我要去嫁人,去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生孩子,去度过我的一生。”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小屋,头也不回。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淡绿色的褙子像一片树叶,被风吹走了。
上官沉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她听到外面的风在吹,吹得窗户纸沙沙作响。
她听到远处有人在哭,哭声隐隐约约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走出小屋,翻墙出了周文彬的宅子,上了骡车。
“去灵隐寺。”她对车夫说。
车夫又愣了一下:“天快黑了,去灵隐寺的路不好走。”
“加一倍的车钱。”
车夫不再说什么,扬了一下鞭子,骡车“吱吱呀呀”地上了路。
灵隐寺在杭州城西的山里,从清河坊过去要一个时辰。
天越来越黑,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遮住了天空,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片银白色的光斑,像碎银子一样。
骡车在一处山坡下停住了,车夫指着山上说:“灵隐寺在上面,后山还要往东走二里地,车子过不去,得走路。”
上官沉舟给了车钱,带着孙五下了车,沿着山路往上走。
山路是石板铺的,年久失修,石板歪歪斜斜的,有的地方翘了起来,有的地方陷了下去,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空心的木板上。
两边的竹林密密麻麻的,竹竿又高又直,遮天蔽日,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看到了那间茅屋。
茅屋建在竹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不大,只有两间,屋顶上铺着茅草,墙上糊着黄泥,门是竹子编的,窗户上糊着白纸,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高个子,皮肤黝黑,眼睛很亮,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上官沉舟。”他说,语气很肯定,不是疑问。
“我是。你是周明德。”
“是。”
“周婉婷在里面?”
周明德让开身子,侧身让她进去。
茅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两副碗筷,碗里还有没吃完的米饭,菜是一碟咸菜、一碟炒鸡蛋。
周婉婷坐在床边,穿着一件蓝布衫,头发随便挽了一下,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没有涂脂抹粉,干干净净的,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姑娘。
看到上官沉舟进来,她站起来,有些紧张地抓着衣角。
“你不用怕,”上官沉舟说,“我不是来抓你们的,我只是来问几个问题。”
周婉婷松了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
上官沉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周明德:“你爹的事,你都查清楚了?”
周明德的眼神暗了一下,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又亮了。
“查清楚了。”
“三年前,刘文昭参倒我爹,不是因为我爹犯了法,而是因为我爹做了一件错事。”
“我爹在杭州私设钱庄、放高利贷、逼死人命,刘文昭奉命查办,证据确凿,我爹无话可说。”
“刘文昭秉公执法,没有徇私,没有包庇,一五一十全参了上去。”
“我爹死在牢里,是畏罪自尽,他觉得自己没脸活了。”
周明德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不恨刘文昭。他做的是他该做的事。”
“我恨的是我爹。”
“他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为什么要放高利贷?为什么要逼死人命?他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他自己不知道吗?”
“他死了,一了百了。可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呢?他们找谁去?”
上官沉舟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我知道我爹该死。我也知道他死得不冤。”
“但我接受不了。”
周明德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我爹。他再怎么坏,他也是我爹。”
“你明白吗?”
上官沉舟点了点头。
她明白。
她当然明白。
一个人的父亲可以是坏人,但在儿子的心里,他永远是父亲。
这是天底下最不讲道理的事。
“那你为什么要绑架周婉婷?”上官沉舟问。
“因为周世安。”周明德说。
“周世安是我爹的帮凶。我爹放高利贷的那些银子,有一半是从周世安的绸缎庄里来的。周世安知道那些银子是用来干什么的,他不在乎。他只在乎利息,只在乎分红。”
“那些被逼死的人,有一半的债是周世安的银子放出去的。”
“我爹死了,周世安还活着。他活得很好,很风光,女儿要嫁到知府家去了,绸缎庄越开越大,银子越赚越多。”
“凭什么?”
“凭什么我爹死了,他还活着?凭什么我爹坐牢,他还在喜鹊巷里吃香的喝辣的?”
周明德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哭。
“所以我让翠儿去死。让她替婉婷去死。”
“我要让周世安知道,失去至亲是什么滋味。我要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件事。我要让他每天晚上一闭眼就看到翠儿的脸,看到那张被划烂的脸。”
“这才是我的报复。”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灯花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
“周婉婷呢?”上官沉舟问,“她愿意跟你走?”
周婉婷从床边站起来,走到周明德身边,握住他的手。
她看着上官沉舟,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平静很坚定的光。
“我愿意。”她说。
“沈明远是什么人,我早就知道了。我爹也知道。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沈家的门第,只在乎知府亲家的名头。我的命,在他的眼里不值一万两银子。”
“可明德在乎。他在乎我的命,在乎我过得好不好,在乎我开不开心。”
“这就够了。”
上官沉舟看着他们,沉默了许久。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周明德。
周明德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洇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但大部分还能看清。
“这是我爹的账本。”周明德说。
“上面记着他和周世安所有的往来账目。哪一天借了多少银子,利息多少,钱放给了谁,谁又被逼死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要把这本账本交给刘文昭。”
上官沉舟微微一愣:“交给刘文昭?”
“是。刘文昭是个清官。我爹的事,他没有做错。我恨他,但我知道他是好人。苏州城里的人都知道,刘文昭是难得的好官。他不收礼,不徇私,不包庇。我爹的案子,他办得光明磊落,没有冤枉我爹一分一毫。”
“可你把账本交给他,周世安就完了。”
“我知道。”
“周婉婷是你喜欢的人。”
“我知道。”
“你不怕她恨你?”
周明德转过头,看着周婉婷。
周婉婷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合,再也没有分开。
“她不会恨我。”周明德说。
“她恨的是她爹。恨的是那个拿她的命去换前程的人。”
周婉婷没有说话,只是把周明德的手握得更紧了。
上官沉舟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照得竹林一片银白。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她站了很久,转过身来。
“我跟你一起去。”
周明德愣住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