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住。门外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陈平抬起头，右眼角的朱砂痣在昏黄光线下微微发烫，像是还记着昨夜凝脉丹入体时那一股冲刷经络的热流。
他放下笔，将临摹了一半的聚灵纹折起，塞进抽屉底层。鱼叉靠在墙角，香囊搁在桌边，和上一瞬并无两样。但屋外那人站了三息，便转身走了，脚步渐远，踏在石阶上发出轻而稳的节奏。
不到半盏茶工夫，又有一阵脚步声传来。这次是两人，步伐整齐，前头的急促，后头的沉稳。门被叩响，声音不高不低：“陈平在否？长老阁召见。”
陈平起身开门。来的是两名执事弟子，穿青灰短打，腰悬令牌。前头那位年纪稍轻，面无表情地递出一块玉牌：“副长老令，即刻前往长老阁偏厅听训。不得延误。”
“多谢传话。”陈平接过玉牌，指尖扫过上面刻的“急”字印痕，心中已有数。他取下墙上月白长衫换上，袖口沾的泥灰未及洗净，便系紧腰带，将折扇别入腰间。出门时顺手带上了门，咔哒一声落栓。
两人领路，一左一右，不多言，也不回头。陈平走在中间，脚步不快不慢，右手习惯性地捏住扇骨，指节轻轻敲击掌心。山道蜿蜒向上，两侧松柏森然，晨雾尚未散尽，湿气贴着衣裳往上爬。途中经过几处庭院，有弟子在院中练剑，剑光一闪即收；也有执役挑水走过，桶底滴落的水珠在石板上连成一线。
长老阁建在主峰南侧，依崖而立，三面环廊。三人穿过外庭，守门童子验过玉牌，放行入内。偏厅设于东厢，门帘半卷，副长老坐在案后，正低头翻阅文书。见人到了，抬眼一扫，示意陈平近前。
“你便是陈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正是。”
副长老放下笔，将一份名单推至案前：“前日黑风岭采药任务，你带队完成紫星兰采摘，品相上乘，五人皆生还。长老团议定，记首功，赏凝脉丹、灵石、典籍各一宗。”
陈平垂手：“不敢居功，只尽本分。”
“不必谦辞。”副长老略一点头，“依门规，首功者可享一次核心资源申请权。今旬藏经阁第三层开放参阅，限三人；灵泉洞闭关名额亦仅三人。你可择其一，提交申请文书，明日辰时前交至执事堂。”
陈平听着，神色未变。
副长老继续道：“藏经阁三层收录阵法、符箓、炼体三大类典籍，非内门精英不得入。灵泉洞则每日仅容三人轮流闭关，每次限一日，洞中灵气浓郁，利于突破瓶颈。二者皆为稀缺之物，竞争激烈。”
他说完，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平脸上：“你出身外门，资历尚浅。但我观你行事稳重，临危不乱，故特准资格。能否得之，看你自己。”
陈平躬身：“谢副长老提携。”
“去吧。”副长老挥袖，“文书已备好，执事会带你去填。”
执事引他出偏厅，在廊下递来一张空白纸页，上印门派印鉴与填写栏位。陈平接过，笔墨现成，站在廊柱旁提笔欲写。
“选哪个？”执事随口问。
陈平没答，先写下姓名、所属殿院、修为境界——练气六层。然后停笔，折扇轻敲掌心，目光落在“申请类别”一栏。
他知道藏经阁对自己更有用。那本《基础阵纹详解》才翻了一页，已有启发。若能进入三层，或可见到更深层的布阵原理，甚至能找到将阵法与草药气息结合的方法——就像他在黑风岭用毒藤诱敌那样，借势破局。
但他也清楚，这种地方历来被内门老弟子把持。王冲、周元虽服他，可真到了争资源的时候，未必肯退让。何况还有他尚未见过的高手。
灵泉洞倒是稳妥些。一日闭关，足够让凝脉丹彻底化开，说不定能打通任脉中段。根基扎实了，往后才有资本争更多。
可若选了灵泉洞，等于主动让出藏经阁的机会。下一次开放，至少等十日。而他刚展露头角，正是趁势而上的时候。
执事见他久不落笔，低声提醒：“有人已经交了。王师兄、周师姐都递了藏经阁的申请。听说沈砚也在准备。”
陈平笔尖微动。
王冲是练气七层，老牌内门；周师姐据说是阵法世家出身，早年就通晓二重叠阵；沈砚虽沉默，但符箓造诣极深。三人无论哪位，背景都比他硬。
他合上笔帽，将申请书折好，塞进怀里。“我再想想。”
执事皱眉：“最晚明早。”
“我知道。”陈平点头，转身走下台阶。
回居所的路上，风渐起。山道两侧的旗幡晃动，打出啪啪轻响。几个弟子迎面走来，认出是他，交头接耳几句。一人冷笑：“外门上来的人也想争核心资源？”另一人摇头：“怕是不知天高地厚。”
陈平听见了，脚步未停，右手却攥紧了扇骨。
进了屋子，他先关门，插上木栓。油灯仍亮着，纸上那道聚灵纹还摊在桌角。他坐回原位，取出怀里的申请书，铺在桌上，却没有再看。
他从抽屉取出《基础阵纹详解》，翻开第一页，对照自己昨夜临摹的线条。笔画粗细、转折角度、符点间距，一一比对。发现自己的图少了三个隐线节点，那是导引灵气的关键枢纽。
他忽然想起黑风岭那夜，妖兽首领踩进藤蔓区时，地面曾泛起一道极淡的红光，转瞬即逝。当时他以为是血迹反光，现在想来，或许是某种天然形成的禁制痕迹——类似阵纹，却由植物根系自然生成。
若能把这种自然之势引入人为阵法，哪怕只是短暂借用，也能在短时间内提升聚灵效率。
灵泉洞内灵气充盈，但时间只有一天。寻常人只能靠自身吸纳，快不了多少。但如果能在洞内布下一个简易聚灵阵，哪怕只运行半日，也能多吸三成以上。
问题在于：灵泉洞有禁制，不允许携带成品阵盘入内。所有物品需经查验。但他可以用随身笔墨，在地上刻画临时阵纹。只要手法够快，材料够隐蔽，未必会被察觉。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昨日服下凝脉丹后，指尖一直有些发麻，像是经络正在重组。这说明身体正处于易感期，对灵气流动更为敏锐。此时闭关，效果本就优于平时。
若再加一道阵法辅助……
他抽出笔，在废纸上勾画起来。不是照搬书上的聚灵纹，而是拆解结构，把原本需要三重符圈才能完成的导引，压缩成单圈双轨式。牺牲稳定性，换取布阵速度与隐蔽性。
画到第三稿时，窗外传来钟声。暮色已浓，巡山弟子开始交接岗哨。远处演武场传来几声喝喊，随即归于寂静。
陈平停下笔，盯着图纸。右眼角微微发热，体内残余的凝脉丹药力仍在缓缓游走。他知道这个想法冒险。一旦被发现私自动用阵法，轻则取消资格，重则受罚。但若成功，他就能用一天时间，完成别人两天都做不到的积累。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唯一能和那些出身优越的内门弟子抗衡的方式。
硬拼资质，他输定了。唯有巧劲，才能破局。
他吹干墨迹，将图纸折成小块，压进香囊夹层。然后取出凝脉丹剩下的两枚，放进贴身暗袋。鱼叉检查了一遍，确认机关无碍。最后拿起那本《基础阵纹详解》，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四个字：以巧补势。
写完，合上书，放在枕下。
他吹熄油灯，盘膝坐下，调息入静。呼吸渐渐平稳，体内的灵力沿着任脉缓缓循环。窗外月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那张未填写的申请书上，纸面泛白，像一片等待落笔的雪地。
屋外，山风穿过林梢，发出低沉的呜咽。某处庭院里，有人在低声议论：“听说陈平没交申请？”“他敢争吗？”“等着看吧，这种好事，轮不到外门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