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网对于现在学生们的吸引力,几乎是难以想象的。
在过去,魔网从来都是顶尖强者的专属领域——
只有登临半神、构筑神国的存在,或是拥有神性的神子,或是传说中古代魔法帝国的大奥术师,才有资格搭建属于自己的私人领域。
它在世人眼中,始终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传说事物。
但在如今的工联时代,魔网已经开始逐步走向普及。
受限于当前的算力与魔力传输带宽,大规模的虚拟现实交互还无法实现,只能在小范围的专业领域应用。
但基础版,类似指挥官系统,将众人意识连接、实现高强度交互的技术,早已深度融入了教学体系。
学生的学习与认知效率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但这也意味着极大的精神消耗。
因此大多数学生都把魔网理论课戏称为“填鸭课”——每次上课和老师、同学的交流频次是惊人的,退出后需要非常长的时间来慢慢消化。
但一旦到了魔网实践课,所有人的热情都会瞬间被点燃,积极性高得惊人。
坐在博涅旁边的那个男生,是个典型的书呆子,平日里沉默寡言、显得有些木讷,但对书上的知识几乎是问什么答什么。
在他的耐心讲解下,博涅总算磕磕绊绊地把课后作业写完了。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刮起了狂风,天色瞬间暗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又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这两年,极端天气越来越频繁,暴雨来得比往年猛烈得多。
今年的降雨量更是远超去年,不过因为过去爆发过几次严重的洪涝灾害,所以工联对防洪工作极为重视,城市的建筑首选就是排涝。
因此哪怕窗外狂风大作,阶梯教室里的学生们也没有丝毫紧张,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的暴风雨,享受着室内的安稳。
很快,课前的答疑时间结束,道恩斯教授走上讲台,开始整理刚才收上来的作业,逐一讲解大家普遍出错的地方。
博涅刚才也得到了旁边学霸的指点,总算对知识点有了半懂不懂的理解。
理论讲解完毕,终于到了大家最期待的魔网实践环节。助教们开始下发魔网教具——那是一个个银灰色的合金头盔,看起来很有科技感。
学生们早就迫不及待了,纷纷接过头盔戴在头上。
随着头盔内侧的符文微微亮起,一股温和的魔力涌入脑海,眼前的景象瞬间变换。在一片柔和的白光过后,所有人都出现在了一个巨大的虚拟车间里。
这里的地面是冰冷的防滑钢板,四周的货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机械零件,从螺丝、齿轮到气缸、曲轴,应有尽有。
博涅下意识地伸出手,操控起了一个活塞,果然如他所料,这些虚拟零件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移动、拼接。
道恩斯教授的虚拟身影出现在车间前方,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诸位同学,按照刚才讲解的原理,今天的实践任务,是根据你们运算出来的参数,组装一台完整的机车。
“最后我会对大家的作品进行统一测试,谁组装的机车速度最快、运行最稳定,这次实践课的成绩就会被评定为优等,计入期末总评。”
教授话音刚落,学生们立刻兴奋地行动起来。
博涅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莱昂,发现他已经熟练地开始快速挑选所需的部件。博涅也不敢耽搁,立刻集中精神,根据自己之前验算的参数,动手搭建起机车的框架。
这节公开课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最后的机车组装环节,对于这些高中生来说其实有些超纲,但这正是公开课的常态——目的就是为了开阔学生们的视野。
博涅几乎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机车的设计中。
他之前曾经亲手驾驶过内燃机车,对这种机械的结构和运行原理有着直观的认识,这让他比其他同学多了不少优势。
但内燃机车的设计本身就极为复杂,燃料需要在气缸内爆燃,推动活塞往复运动,再通过曲轴转化为旋转动力,哪怕是在魔网的虚拟环境中,不需要考虑材料加工、法术加持这些现实中的麻烦,整体框架的复杂度也远超博涅的想象。
不过道恩斯教授也没有故意为难大家,学生们可以直接调取市面上已有的成熟机车模型作为参考,只要能准确验算并调整各项参数,就算完成任务。
博涅盯着自己搭建的车辆框架,眉头微微皱起。
由于乙醇内燃机车技术本身在市面上还远未成熟,博涅这次选择内燃机作为课题方向,结果自然是搞得灰头土脸。
莱昂兴致勃勃地向全班展示了自己精心调校的蒸汽车性能,最后这种成熟的设计,不出所料的在课堂测试里拿到了第一名。
而博涅的实验车只拿到了中下的分数。
这个成绩对比他平时吊车尾的表现,其实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但博涅心里却依然愤愤不平。
下课的时候,莱昂投来的那道轻蔑眼神,更是让博涅气得浑身青筋直跳。
就在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心情格外沮丧的时候,忽然发现教室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他下意识抬头,认出是道恩斯教授。
博涅立刻站直身体,恭敬地说道:“道恩斯教授!”
道恩斯教授扫了他一眼,开口说道:“你最后临时调整的燃料配方效果不错,燃烧数据比其他人的都要明快很多。
“你是怎么注意到燃料纯度这个问题的?”
博涅连忙说道:“因为我自己开过车,知道这东西要是燃料不纯,开到一半就得抛锚。“
道恩斯教授点了点头,拿起红笔,直接把成绩单上原本的良好划掉,在旁边写了个大大的优秀。
“你的想法很不错。”他把成绩单递给博涅,“这堂课我给你优秀。”
说完,道恩斯教授便转身离开了教室。
博涅捏着手里的成绩单,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他几乎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结束剩下的课程,又是怎么回到家的。
一进门,他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就一头扎进了自家的车库。
车库里放着他今天上学因为燃烧不充分而中途抛锚的燃气车。
博涅打开车头的引擎箱,经过今天这堂课的实操,他对内燃机内部的很多结构和工作流程都已经不再陌生。
管家辛尼这时走了进来,恭敬地说道:“少爷,您晚上还有一节礼仪家教课,现在您应该开始做准备了……”
“给我推了。”博涅头也不抬地大声说道。
他回忆着今天课堂上演算的数据,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不知所措的管家,又补充道:
“还有,绿枝钢铁厂的厂区是不是就在附近?你去把他们那边懂内燃机和燃料的工程师叫过来,我有问题要问他们。”
“可是少爷,现在已经很晚了,外面还下着大雨。”辛尼有些为难地说道。
“去把他们叫过来。”博涅高声道“我给他们双倍加班费。”
一周后。
奥康斯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心情极好地哼着小曲。
最近与圣伯罗斯和法比利奥的战争中,蒸汽车在战场上大放异彩。
随着法比利奥战事进入尾声,蒸汽动力的应用前景被无限看好,相关公司的股价一路飙升。
与之相对的,是他之前投入重金的内燃机项目,市场预期不断走低。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要把大半家产赔在里面了。
奥康斯兴奋的想要开香槟。
他正坐在书桌前,给苏文执政写信。
这封信当然不是哭穷的。
他在信里先是简略地阐述了自己对本国工业发展的一些看法,表达了自己会继续大力支持工联建设的决心。
然后,在信的末尾,他看似不经意地提到了自己的小儿子博涅。
其实这一个星期,博涅的表现完全出乎奥康斯的意料,简直可以用浪子回头来形容。
他不但上课认真,还主动向老师请教问题,甚至把落下的物理和化学课都重新补了上来。
老师们都说,已经很久没见过博涅这么勤奋了。
更让奥康斯惊喜的是,听说博涅还得到了大学一个教授的青睐。
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博涅将来考上大学,然后进入政府部门任职,走仕途这条路,说不定真的能走通。
奥康斯写这封信的目的,就是为了提前铺路。
关系要一步步打通,人情要一点点累积。
等苏文执政看到他为了支持工业发展不惜倾注家产的决心,自然会记住博涅这个名字。
等到将来博涅真正进入政界,这份人情自然会得到相应的回报。
想到这里,奥康斯只觉得心潮澎湃。
一直以来偏离轨道的未来,终于重新回到了他预想的道路上。
哪怕屋外电闪雷鸣,大雨倾盆,也丝毫不能影响他此刻的好心情。
“内燃机啊内燃机,”他哼着小曲,“你这个钱赔的真的好啊!哈哈哈!”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管家辛尼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
“什么事?”奥康斯停下笔,抬头看向管家,脸上还带着笑意。
不过,当他看到辛尼煞白的脸色时,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奥康斯大人,不好了!”辛尼焦急地说道,“博涅少爷他……他说……“
“他说什么?“奥康斯的脸色沉了下来。
辛尼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道:“少爷说他不上学了。
“他要去读职业技术学校,学汽修,专门搞汽车……”
“混账!“
奥康斯猛地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人现在在哪里?”
“他……他已经收拾东西,跑去绿枝汽修厂了。”
“去把他抓回来!别让他跑了!”奥康斯怒吼道,手里的信纸被他死死捏成一团。
就在辛尼转身准备出去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
这次冲进来的是公司的财务经理,他脸上满是激动的泪水,声音都在颤抖。
“老爷!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奥康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怒火,冷冷地看向财务经理:“什么好消息?“
“我们的内燃机机车!”财务经理激动地说道,“在工业部的矿用拉力车招标测试中,我们的机车牵引力比蒸汽机高出三成,可靠性也完全达标!
“工业部已经正式通知我们,我们中标了!
“后续所有的矿用拉力车,都会以我们的这款机车作为标准型号进行生产!
“我们终于拿到这个大订单了!老爷!”
话音刚落,窗外正好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奥康斯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看着财务经理激动得通红的脸,又看了看手里被捏成一团的、写给苏文执政的推荐信。
一股剧烈的绞痛猛地从心脏传来。
奥康斯眼前一黑,整个人站立不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爷!老爷!”
辛尼和财务经理同时惊呼一声,连忙冲上去。
……
南大陆联盟的船队正航行在陨星海的汪洋之上。
磅礴的大雨倾盆而下,女半龙人南希站在船首,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覆着细密青鳞的脸颊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海浪如山峦般层层叠叠拍打着船身,每一次起伏都带着足以撕碎普通木船的巨力。
船上的海员们扯着嗓子唱着粗粝的号子,赤着胳膊奋力拉动逆风帆,肌肉在雨水下泛着油亮的光。
南希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灰蓝色大海,眉头紧皱。
陨星海原本有三位海盗将军。
如今诅咒琴师已死,康斯坦丁远赴大洋,陨星海只剩下她一个人。
所以她已经是执掌整个陨星海的海上之主。
凭借着海神权柄的恩赐,她理论上可以号令整片海域。
但很可惜的是,虽然她已经确认自己成为了海盗王,但海神的眷顾依然是若隐若现,稀薄得几乎感受不到。
甚至哪怕船上就待着神侍,她也无法平息这场风暴。
而如今看着这场风暴,如果不是确认神孽已经被彻底消灭,她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在这片漂泊大海的未知深处,正蛰伏着一颗如山峦般庞大的神孽。
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安,直到她回头瞥了一眼船中央那个一直沉默端坐的海神神侍,才稍稍收敛了一些。
“船长!”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留着浓密络腮胡的独臂大副走了过来,他的左手腕处被截断,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磨得锃亮的铁钩。
“我们现在离工联控制的群岛越来越远了。”大副有些迟疑地说道,“您之前出航的时候,不是说要去偷袭卡拉曼群岛吗?”
南希啐了一口带着咸味的唾沫,没好气地说道:“偷袭个屁!就那帮神选者的德行,能成事才有鬼了!”
她烦躁地甩了甩尾巴,尾巴尖扫过船舷,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大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可是船长,您现在已经是陨星海的海盗王了,拥有海神赐予的威能。在海上,工联的舰队根本打不赢您吧?”
“我在海上到处跑有个屁用?”南希翻了个白眼,冷笑着说道,“我们最后总得回到岸上去。可你看看岸上那帮人,哪个是能成事的?”
“那个洛泰尔,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跟工联一碰,直接就碎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还有那个皇帝,出身高贵又怎么样?被工联打得一路逃回了灰霾之上,被打的哭哭啼啼。”
“再看跟我们合作的阿尔文,号称要打出声势浩荡的北伐,结果工联的部队刚在边界一露面,他就像缩头乌龟一样缩回去了。整天就惦记着他那个破王位,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到底配不配。”
南希越说越气,逮着机会就疯狂吐苦水。
“还有那个所谓的南境公爵,那头都要以为自己是龙的德鲁伊,我都懒得提他。你知道他上次找到我的时候说什么吗?”
她气得嘴角都抽了抽,接着说道:“他说我很适合跟他学什么来自西方冷热调和的魔法,说什么单独的炽热不能稳定,单独的寒冷不能长久,要跟我双修修成在世神人,求得长生……
“就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歪门邪道,整天在领地里瞎搞什么互相调和的混血实验,弄出一堆不人不鬼的东西。
“我虽然没接触过西方翡翠帝国的武僧,但也知道人家的‘气’肯定不是他这么练的。纯粹就是瞎搞!”
半龙人海盗王骂骂咧咧,把岸上各路王公贵族数落了个遍。
大副站在旁边,听得面色尴尬,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南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说道:“所以这场仗,我们划划水就完事了,别真的跟工联死拼。保存有生力量才是最重要的。”
大副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船中央端坐的海神神侍,然后压低声音对南希说道:“船长,我觉得有些话……咱们还是收敛一点好。”
“收敛个啥?”南希满不在乎地说道,“我骂的都是一群废物,难道还说错了不成?”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海神神侍忽然站了起来。
神侍身上的黑袍无风自动,身周隐隐泛着冰冷的蓝光,似乎是进入了戒备的战斗状态。
南希脖子一缩,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连忙改口,对着神侍干笑着说道,“我是说,现在确实不是和工联硬拼的好时机,我们得从长远考虑……”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发现神侍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她身上。
神侍正眼神锐利地盯着右前方的海面,神情凝重。
南希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顺着神侍的目光望去。
下一秒,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她看到了比神孽都更让她感到恐惧的东西。
“嘟——”
在翻涌的浪涛和雨幕之中,几艘巨大的黑色钢铁黑影正破开海浪,朝着他们的方向缓缓驶来。
那些船没有悬挂任何风帆,船身通体由厚重的钢铁打造,如同铁造的山峦。
钢铁巨舰劈开海浪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压过了风声、雨声和海员们的号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