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伯伦回到新分配的宿舍时,怀里已经抱了厚厚一叠草稿纸。
他刚关上门,脸色就瞬间垮成了苦瓜脸。
这些草稿是导师道恩斯硬塞给他的,还特意叮嘱,让他务必通读一遍,有不懂的地方,明天要逐一讨论。
可安伯伦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号,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上面的内容,他大部分词都认识,但连起来……
这都写的是啥!
安伯仑心里苦,但他不能说。
自从靠着魔法皇帝的学识,被道恩斯当成“天才少年”收留后,他就必须维持住这个人设。
哪怕心里再茫然,表面上也得对这些草稿有个基本的认知,不然一开口就露馅。
道恩斯说,这些草稿是苏文即将进行的学术演讲的论文。按工联的制度,重要的学术演讲会提前印发部分内容,供相关学者预习。
安伯伦也听说过,苏文的很多理论早就流传开来,却遭到了不少抨击,而他的导师道恩斯,甚至都不一定是抨击得最猛烈的一位。
可这并不妨碍安伯伦对着草稿犯愁。
他翻了几页,上面的推论、数据、公式像一团乱麻,缠得他脑仁发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写的是通用语吗?
他实在没心思再看,只想把草稿扔到一边,先完成今天的冥想作业。对他来说,早点进阶成一级法师,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自从换了这具少年身体,他之前的吟游诗人等级就彻底清零了。其实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通过演奏恢复吟游诗人的施法能力,但魔法皇帝坚决反对。
按照魔法皇帝的说法,安伯仑这颗榆木脑袋,想成为奥术师是没指望了,但至少得成个法师。
法师好歹能通过他帮忙编写的法术模型,高效吸纳魔力,供其维持存在。可要是恢复吟游诗人的等级,就只能靠自发亲和施法。
除非运气好觉醒几个适配的法术,否则根本没法灌注给魔法皇帝。
安伯伦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一直把进阶法师当成首要目标。他刚把草稿放到桌角,准备盘膝坐下冥想,脑海里就传来了魔法皇帝的声音。
【别动,把草稿拿过来,再仔细看看,我再瞧两眼。】
安伯伦不情愿地皱了皱眉,还是把草稿重新拿了起来,摊在桌上。
很快,安伯仑身边透出了一颗半透明的魔法造物——它长得像一颗圆滚滚的肉球,中间有一颗眼睛,看起来颇为瘆人。
这颗眼球就漂浮在他的肩膀上,开始“看着”这篇文章。
同时这颗眼睛一边看,一边发出了声音:
“没想到我那些老相识运气这么好,居然找到了这么个好脑子。这么严谨的推论,可不是你这种榆木疙瘩能理解的。”
安伯伦有些不忿地反驳道:“如果苏文背后真有魔法皇帝,那这些研究为什么不能是那位老皇帝写的?”
他已经想到了苏文和他说过的,那些导师——牛顿,爱因斯坦什么的,不知道是不是哪个魔法皇帝的化名。
“因为我认识的老朋友里,没有一个会这么思考问题。”
化身眼球的魔法皇帝的声音带着笃定,
“苏文背后的那位,运气是真的好,找到了一个能真正传承学识的人。苏文与其说是那位皇帝影响世界的抓手,不如说是他培养出来的大奥术师。
“想必苏文会做这种研究,也是想向他的皇帝导师证明什么吧?可惜啊,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不过也能理解,要是我有苏文这么好的学生,哪怕他走的是错路,就凭这份报告里的严谨推演,我也愿意让他自己走下去,哪怕一路撞到墙也无妨。”
安伯伦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说这条路是错的?”
话一说完,他就后悔了——他太清楚魔法皇帝的习惯,一涉及到此类知识,必然会开始长篇大论。
果不其然,那个漂浮的眼球开口解释道:
“因为苏文对物质的根本理解就错了。
“这个世界根本不是由什么分子、原子构成的,而是魔力震荡的结果。比如岩石,是土元素魔力固化后的产物;水流,是水元素持续振动的表现。
“如果你去过诸多次位面,你就会发现,越靠近星界,物质就越薄弱,规则就越模糊,魔力就越强;而越靠近主物质位面,则相反。
“万物的差异,源于魔力浓度、元素配比的不同,只要研究透符文架构,就能调控这种魔力震荡,从而施展出魔法。”
说着,那漂浮的眼睛中甚至露出了叹息的神色:
“苏文这家伙,放着更本质的魔力不去研究,反而死磕魔力震荡的表象,就算研究一万年,也不可能真正掌握魔法的核心。”
安伯伦听得似懂非懂,眼神依旧茫然。魔法皇帝也看出他没听明白,没再继续深入解释,只是让他把草稿往后翻。
安伯伦根本没有看进去稿纸上的内容,一心走神,而那魔法皇帝却看得认真。
一开始,魔法皇帝还会偶尔点评几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可越往后看,他的声音就越少,到最后干脆陷入了沉默。
安伯伦只能按他的吩咐,时不时地翻一页,有时候一页纸要停留好久,甚至偶尔会闭上眼睛沉默许久,久到安伯伦都以为魔法皇帝睡着了。
他忍不住想把草稿合上,却又被魔法皇帝的声音拦住:“别动,我还没算完。”
那颗眼睛又睁了开来。
“这玩意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让你这么着迷?”安伯伦忍不住好奇地问。
魔法皇帝沉吟了片刻,说道:“你去打一盆水,再摘一朵花,把花粉撒到水里看看。”
“啊?”安伯伦愣住了,完全不明白魔法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跟这些演算有什么关系?”
“别问那么多,照做就是。”
安伯伦无奈,只能走出宿舍,在院子里摘了一朵野花,又去打水房打了一壶清水,回到宿舍后,小心翼翼地把花粉撒到水面上。
“现在呢?看什么?”他问道。
“别吵,仔细看。”魔法皇帝的注意力显然已经完全被水面吸引,没心思应付他的疑问。
安伯伦耐着性子盯着水壶,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水面上的那些细小花粉,居然在慢慢移动,而且移动的轨迹毫无规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动着。
“把水加热试试。”魔法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安伯伦依言,找来一块加热过的炭块,放在水壶底下。
随着水温慢慢升高,他清楚地看到,那些花粉的移动速度越来越快,毫无规律的晃动也变得更加剧烈。
他看得有些出神,而身旁的魔法皇帝,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安伯伦盯着水面上仍在轻微晃动的花粉,好奇地问道:
“这到底是什么原理?难道是因为花粉本身有生命?”
听到这话,魔法皇帝沉默了,半晌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你要是明天带着这个疑问去跟你导师聊天,用不了多久,这单人宿舍你恐怕就住不下去了,道恩斯非得把你踢出去不可。”
安伯伦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反正夜还长,你跟我解释解释呗,尽量用我能听懂的方式。不然明天面对导师的追问,我肯定应付不来。”
魔法皇帝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这是随机运动。”
“苏文认为,水是由水分子组成的,而水分子在微观层面一直在不停运动。”
“花粉落在水面上,会被这些不断运动的水分子持续撞击,所以才呈现出这种毫无规律的随机运动。这篇文章,核心就是在讲解这种随机运动的规律。”
安伯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追问:“既然是随机的,那怎么计算规律啊?”
“我给你做个思维实验。”
魔法皇帝的声音顿了顿,放缓了语速,
“比如你手里拿一枚硬币,往上抛。正面朝上,你就往前走一步;反面朝上,你就往后走一步。你的前进和后退完全随机,这个你能理解吧?”
“这个程度我能懂。”安伯伦立刻点头。
“那抛200次硬币后,你会在什么位置?”魔法皇帝问道。
安伯伦一愣:“那我哪知道?可能在前面,也可能在后面。”
“没错。”魔法皇帝回应道,“你可能前进200步,也可能后退200步,具体位置就在这个区间内随机分布,但越靠近中间初始位置,概率越大。”
安伯伦若有所思,眉头微微皱起。
魔法皇帝继续说道:“那如果有500个人同时做这个实验,彼此互不干扰,抛200次硬币后,这500个人会分布在什么地方?”
安伯伦琢磨了一下,说道:“应该是在不同范围吧?靠近中间的人最多?”
“正是。”魔法皇帝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以初始位置0点为中心,0到10步、0到-10步这个范围的人最多,20到30步、-20到-30步的人会少一些,越往两端,人数越少。这种分布情况可以画成一条曲线。”
“苏文就是把这种分布曲线做了更细化的研究,用来分析扩散现象。他把花粉所在的区域转化成坐标,横坐标和纵坐标分别对应不同的位置,然后观察不同花粉的扩散情况。”
“因为随机运动中,前进和后退的概率均等,最终的平均位移会趋近于0,所以他干脆用位移的平方来计算——平方后只会是正数,不会相互抵消。这样就能画出清晰的扩散关系曲线,计算出曲率,进而得到扩散系数。”
说到最后,魔法皇帝干脆说道:“这家伙,真是个天才啊!”
安伯伦已经听得头晕脑胀,连忙摆手:“皇帝陛下,您还是跟我说点简单的结论吧,太复杂的我记不住。”
“榆木脑袋。”魔法皇帝低声吐槽了一句,才不耐烦地说道,
“简单来说,苏文通过花粉实验,找到了一种方法,能通过温度、液体粘度、悬浮颗粒尺寸这些能实际测量的参数,计算出扩散系数。”
安伯伦听了半天,还是没绕过来,忍不住打断:“计算出来又能怎么样?”
魔法皇帝似乎终于失去了耐心:“赶紧把论文给我看完,然后你想睡就睡,我自己研究。”
“好吧好吧。”安伯伦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翻阅着草稿。
接下来的时间里,宿舍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安伯伦虽然大多时候还是看不懂,但还是按魔法皇帝的要求,一页一页地翻着。
他时不时能听到魔法皇帝的喃喃自语,一会儿是“这个推导思路真绝”,一会儿是“怎么没想到这么简化模型”,语气里满是惊叹。
直到深夜,安伯伦才把最后一页草稿翻完。虽然一路走神,但他依然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头晕脑胀地只想睡觉。
魔法皇帝也长叹了一声,语气复杂地说道:
“我还是不明白,他背后的那个‘皇帝’,为什么不把他的天资引到真正的魔法研究上。
“如果他直接钻研更本源的魔力,以他的天赋,现在恐怕已经接近传奇境界了。
“可他偏偏要把天赋浪费在这种偏门上,走这么一条死路,还钻研得这么深,绕了这么远的路,真是可惜。”
此时那眼球似乎魔力供应不足,正在慢慢消散:
“而且他这么激进,公然揭露神国本质,完全不顾及神灵的感受……也不知道我那些老朋友,在帝国覆灭后,都经历了什么,变得这么极端。”
安伯伦能明显感觉到,魔法皇帝的情绪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再是一开始的不屑和玩味,反而多了几分沉重和沧桑。
平时为了节省魔力,魔法皇帝大多时候都沉寂着,能不出来就不出来。难得有这么个聊天的机会,哪怕耗费魔力,他也愿意多说几句。
安伯伦躺在床上,困意渐渐袭来,随口问道:“之前你没细说,魔法帝国到底因为什么崩溃的?是我了解到的,被圣者推翻的吗?”
话音落下,他就发现那眼球已经消散,魔法皇帝已经沉寂了。
安伯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便知道魔法皇帝可能不想提及这件事。他打了个哈欠,不再追问,慢慢闭上眼睛,准备进入梦乡。
就在他似睡非睡、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他似乎听到脑海里传来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是因为傲慢。】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床上,夜色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