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凯罗城外的这片墓地旁的空地,近来渐渐成了乱葬岗。
近期,不少饿死的人、不知名的尸体被随意堆在这里,腐臭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今天,又有十多具尸体被送来。
其中最上面的是一个瘦弱的黑发青年,身子上还留着拷打的淤青,脖子上有一道格外清晰的暗红色勒痕。
这十几具尸体都是被吊死的。
送尸体来的是个佝偻的老者,背驼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他把这些尸体搬到墓地边缘,守在这里的看岗人立刻皱起眉,语气带着不耐烦:“你把他们送过来做什么?”
看岗人踢了踢尸体的脚,声音压得更低:
“他们是冲击贵族仓库的暴民,是要吊起来警示的!要是让贵族老爷们知道我们敢把他们埋了,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佝偻老者没多说,从怀里摸出几枚金币,轻轻塞到看岗人手里,声音沙哑:“他们家一起凑了安葬费,您就行个方便。”
看岗人捏着银币,掂了掂重量,眼神松动了些,却还是嘟囔:“昨天吊死的就有上百人,要是全堆在这儿埋都埋不下来——不过拿了钱,总不能让他们曝尸。”
说归说,看岗人最后也只在墓地边缘浅浅挖了几个土坑,把包括黑发青年在内的十几具尸体往里一扔,随便盖了层薄土就完事。
土薄得能看见尸体的衣角,风一吹,泥土还会往下陷。
夜里,夜深人静,乱葬岗只剩虫鸣和远处偶尔的狗吠。
被埋在薄土下的黑发青年,手指忽然轻轻动了动。紧接着,他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挣脱什么束缚,下一秒,整个人竟从土坑里坐了起来。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耳边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悲伤调子,浑身又冷又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
可奇怪的是,之前一直缠绕他的饥饿感,却奇异地消失了。
这一刻,他反倒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
记忆像是蒙了层雾,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只残留着几个碎片。
要让粮食放出来,要让所有人吃饱,不再挨饿;要打倒那些囤积粮食的人,让每个人都能有饭吃。
“放粮……打倒囤粮的人……”黑发青年嘴唇微动,喃喃地重复着这两句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他扶着土坑边缘,慢慢悠悠地站了起来,麻布衣服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
他没有往远处走,反而朝着不远处圣凯罗城的方向挪动脚步,脚步虚浮。但他却莫名的对这里的路格外熟悉,就好像是走在回家的路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走到了空无一人的街头,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夜里回荡。
偶然有个醉汉从对面踉跄走来,醉眼朦胧中瞥见黑发青年——苍白的脸,沾着泥土的衣服,还有脖子上未消的勒痕,怎么看都不像活人。
醉汉瞬间酒醒了大半,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转身就往反方向跑,连滚带爬,根本来不及追问什么。
黑发青年没在意醉汉的反应,依旧晃悠悠地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天空渐渐泛起黎明的微光,太阳即将升起,金色的光辉开始洒在街道上。
当第一缕阳光落在他手臂上时,黑发青年忽然打了个寒颤,像是本能地抗拒这光。
他四下张望,看到不远处有个下水道入口,盖子半开着,立刻加快脚步,弯腰钻了进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
很快就到了航海行会宴会开始的时候。
苏文最近与那位王子打交道时,早已摸清对方的性子——此人极为爱慕虚荣。
先前请求王子正式发出请帖时,他还一脸不情不愿,仿佛这是件麻烦事。
可真当宴会临近,他作为航海行会名义上的荣誉会长,要主持这场盛会时,却突然兴致勃勃起来,四处向人炫耀。
那副得意模样,自然被周围的贵族都看在眼里。
更让旁人瞧得明白的是,苏文与这位王子的关系堪称僵硬。
苏文几次想主动搭话,拉近些距离,可王子始终对他敬谢不敏,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愿给,摆明了不想与他多打交道。
苏文心里清楚,这多半是之前王子被女王当众训斥、还被要求跟着自己学习所致——那番训斥显然激起了王子的逆反心。
这种政坛巨婴确实比较难相处。
他忍不住暗自琢磨女王陛下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按常理,王子既然身为继承人,那总得在众臣面前给他留些脸面,不能像对待孩童般随意呵斥。
不然将来王子真的登基,除了靠大换血来稳固权力,恐怕别无他法。
可以王子如今的政治水平,根本不可能完成朝堂换血这种需要各种平衡的精细活。
不过苏文转念一想,以女王的实力,再稳坐王位一两百年想必不成问题,王子执政对她和这个国家而言或许都太过遥远。
这么一想,他心里倒也释然了——眼下先办好航海行会的事才是关键。
此时,收到请帖的宾客已陆续到场。莱特伯爵等贵族先后步入宴会厅,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苏文此次宴会上的女伴是丽娜。
丽娜今日经过了精心打扮,与往日在领地时的简朴截然不同。
她身着一袭白色礼裙,裙摆绣着细密的银线花纹,长发被挽成优雅的发髻,发间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发饰。
苏文恍惚想起,第一次见到丽娜时,她也曾穿着类似的正装,只是后来在领地忙于政务,便多以利落的工装示人,这般精致的模样倒是少见。
丽娜感受到苏文的目光,脸颊微微泛红,轻声问道:“领主大人,这样穿……会不会太张扬了?”
“很合适。”苏文诚恳回应,“今日是航海行会的重要场合,你本就该以得体的形象出席。”
两人正说着,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人领着一个低着头的年轻人快步走来。
他脸上带着歉意,主动开口:
“苏文阁下,我是亚西姆伯爵。今日前来,是想向您道个歉。先前在会议上,鄙人的孩子奥特与您产生冲突,实在是我平日教导不够,还望您能谅解。”
说着,他侧身让身后的年轻人走上前。
此刻的奥特没了往日的桀骜,头垂得低低的,声音带着几分僵硬:“之前多有得罪,还请苏文阁下海涵。”
苏文伸出手分别与亚西姆伯爵和奥特相握,脸上做出了一幅温和笑意:
“伯爵不必如此。先前的事都是误会,如今在女王陛下的调解下,我们之间早已没有芥蒂,实在谈不上‘道歉’二字。”
“话不能这么说。”亚西姆伯爵坚持道,
“孩子教养不到位,过错在我。况且此次航海行会事关王国战略,后续还需与阁下好好商议。我们亚西姆家族,定会鼎力支持行会的建设。”
“那便多谢伯爵了。”苏文顺着话茬回应,语气滴水不漏,“相信后续我们在航海事务上,定会有不少合作的机会。”
送走亚西姆伯爵,又有更多宾客前来寒暄。
其中便有范德米尔夫人,她捂着嘴唇轻笑,眼神带着几分打趣:
“苏文阁下,您可真是藏得深啊!先前有那么好的航海技术,怎么不早找我聊聊?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要深入合作的嘛。”
苏文笑着摆手,语气谦逊:“夫人说笑了。航海行会能推进,全靠女王陛下的推动,我不过是做了些微不足道的贡献,实在不敢居功,也不敢在此之前就进行合作。”
“你这就不实诚了。”范德米尔夫人挑眉道,“大家都清楚这里面的门道。等你这航海行会正式运作,若是真能实现精准海上导航,我可要投一大笔钱进来,就怕你们接不住啊。”
“夫人请放心。”苏文坦然回应,“航海行会要发展,本就需要各位的支持。无论您投多少,我们都接得住——哪有嫌钱多的道理?”
范德米尔夫人不由得轻笑出声,又闲聊了几句关于行会运作的细节,才笑着走向其他宾客。
此时的宴会厅内,宾客已几乎到齐,连各大教会的人也来了。
其中就有海神教会的人。不过他们目前非常低调,毕竟海神沉寂后,教会牧师的施法能力大幅跳水,在政坛的影响力也大不如前。
苏文特意邀请他们前来,主要是考虑到教会在各大商会中的旧日名望,希望后续能帮忙搭桥引线。
他主动走向海神教会的牧师,对方见了他,态度极为恭敬——毕竟苏文“神眷者”的传闻早已传开。
一位年长的牧师躬身行礼:“苏文阁下,感谢您邀请我们出席。若是行会后续有需要海神教会协助的地方,我们定当尽力。”
“客气了。”苏文点头,“后续航海行会可能需要教会帮忙引荐商会,届时还需麻烦各位。”
双方简单交流了几句,宴会便正式开始。
聚光灯打向舞台中央,王子大步走上台。
王子穿着崭新的王室礼服,胸前别着象征王权的徽章,显然为了这场演讲反复练习过姿态。
他站姿挺拔,手势沉稳,一改往日的浮躁,开口时语气慷慨激昂,瞬间调动起全场的气氛。
“诸位来宾!今日我们齐聚于此,是为了见证航海行会的诞生!”
王子的声音透过魔法扩音装置传遍整个宴会厅,
“这不仅是一场盛会,更是王国的伟大战略!未来,我们将通过行会垄断航线,让诸岛王国的旗帜飘扬在每一片海域,为王国带来无尽的财富与荣耀!”
“……”
他演讲的气势倒是极强,演讲结束时,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不少贵族脸上露出期待的神色。
掌声结束后,王子侧身抬手,目光看向苏文,语气降下来,按照稿子那般的念道:
“而这一切的背后,离不开苏文阁下的付出。
“航海行会的具体运作,将由苏文阁下推进。接下来,欢迎苏文阁下上台,为大家讲解其中的细节。”
这番语气就显得敷衍了很多。
苏文整理了一下衣襟,与身旁的艾维斯对视一眼,迈步走上台。艾维斯紧随其后,手里拿着行会规则的演讲稿。
台下顿时有细碎的议论声传来:
“那个跟着苏文的年轻人,是不是威森总督的儿子艾维斯?”
“唉,威森总督失踪后,他也只能在苏文手下做事了,真是可怜。”
艾维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却依旧保持着挺直的脊背,没有回头去看那些议论者。
苏文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全场,待议论声平息后,才沉稳开口:
“感谢王子殿下的赞誉,也感谢各位来宾抽空出席今日的宴会。想必大家此前都听过关于航海行会的传闻,今日我便详细讲解行会的运作规则、入行要求,以及后续的发展规划。”
他接着说明了行会的各种制度。
“航海行会的核心目标,是让诸岛王国的船只摆脱对海神罗盘的依赖,实现全天候、精准化的海上航行……”
苏文开始说明行会的会员制度,以及行会届时将以导航船为核心,组建船队的模式出航。
台下的贵族们听得认真,时不时有人举手提问——有的关心会员费的具体金额,有的询问导航技术是否能传授,有的则想知道行会是否允许私人船只单独租用导航船,不跟着船队出航。
苏文都一一耐心解答,语气坦诚,渐渐打消了不少人的疑虑。
宴会的气氛愈发热烈,不少贵族当场表达了加入行会的意愿,甚至有人直接询问何时能缴纳会员费、签订合作协议。
苏文身旁的艾维斯都把这些人记下,承诺宴会结束后会安排专人与他们对接。
最后,苏文对着众人宣布:“后续圣凯罗城的航海行会将由我信任的副手,艾维斯主导。
“我们航海行会成立后的第一个航线,便是从斯兰卡的西部,将莱特伯爵的粮食运送过来,以缓解圣凯罗城的粮荒!”
下面的奥特脸色变得铁青,而一旁的亚西姆伯爵却是嘴角带着冷笑,慢悠悠的喝了一口酒。
而就在宴会的外面,街道阴暗的角落,一个之前被卫兵驱散的乞丐正在宴会厅的后面来回走,想要看会不会有贵族享用完的剩饭残羹扔出来。
但在这个街道的下水道里,忽然伸出一双腐烂的手,一把抓住了乞丐的脚。乞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一股巨力给拖进了一片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