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举起手,示意部队暂时停火,但保持警戒。
一连的士兵们迅速调整阵型,枪口并未低下,手指依然搭在扳机上,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前方每一个晃动的人影,防止假停火或突袭。
过了一会儿,几个身影连滚带爬地从一片断壁残垣后跑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不高、留着灰白色滑稽山羊胡的军官,他身上的尉官军服满是尘土,胸口代表军衔的徽章歪斜着。
他看清了苏文领口醒目的男爵徽记以及队伍高举的蓝白色群岛王国军旗后,几乎老泪纵横。
“大人!终于等到援军了!感谢海神……海神……”
他话说到一半,想起海神已沉寂,脸上闪过一丝苦涩的惶恐和绝望,声音都颤抖起来。
“你们没看到我们的旗帜吗,为什么向我们开火?城里面是什么情况?”苏文直接打断了对方的阐述,询问道。
“是原住民在造反,大人!那些该死的内特猪猡,他们忽然在到处放火,全城都乱了!我们的人现在全被压制在内城要塞死守,外面的外城区太乱了。大家都很慌乱,在看到港口上有船过来的时候,我们没看清楚旗帜,真以为是法比里奥的舰队来乘火打劫了!”
他语无伦次地诉说着目前的情况。
苏文身后,博凯、萨伊达、霍姆等连长交换着复杂的眼神。
这家伙不像是在说谎。
他们在船上推演了各种拉拢原住民的战略,却万万没有想到,抵达后的第一场战斗,目标竟然就是要镇压暴动的原住民。
对于这些被压迫的原住民来说,群岛王国可能并不是解放者,与法比里奥并无本质区别,同样是殖民的掠食者。
“大人,我们怎么办?”博凯沉声问道,但他的声音里没有慌乱,只有执行命令前的确认。
苏文目光扫过眼前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充斥着混乱喧嚣的岩礁城外城景象,没有太多犹豫。
他迅速厘清了优先次序,当前最紧急的是恢复秩序,这处落脚城市必须稳定。
也要提防一下这家伙是敌人演戏的可能。
“带我们去要塞!”苏文语气坚决,对着那个狼狈的尉官命令道,“你熟悉路线,前面带路!”
“博凯,你率一连随我出发。萨伊达,你带二连殿后,确保撤退通道。霍姆,三连继续守住港口滩头,任何未经许可靠近滩头或试图接近船只的行为,均视为敌对,务必予以消灭!”
“遵命!”几人迅速应答,其中丽娜以及德勒曼等神术施法者,也随着苏文的部队一同前进,防备敌人可能的法术偷袭。
在尉官的指引下,部队快速向城市中心那座坚固的白石构成的内城要塞方向推进。
岩礁城的建筑风格带有鲜明的群岛王国特色,大量使用白色和浅灰色石材,结构简朴实用,基本没有过高的楼宇。
此刻,这些曾经整洁的街道堆满了瓦砾、燃烧的杂物和被砸毁的店铺门面,小规模的打砸抢掠仍在黑暗的角落里零星发生。
靠近要塞核心区时,景象更加清晰。
大量衣衫褴褛、手持棍棒、草叉、甚至石块的原住民聚集在内城紧闭的城门附近,情绪激动地呐喊、冲撞着门体,或是向城头投掷火把,试图引燃建筑。
他们没有统一的指挥,更像是一场因压迫而骤然爆发的、充满了报复性破坏欲望的集体暴动。
内城城墙上能看到群岛王国的旗帜和一些士兵的身影,正向下发射零星的箭矢或用城防弩攻击密集人群,但压制效果有限。
面对这混乱的场景,苏文果断下令:“排密集阵列,齐步推进!莱因斯,吹号!”
“呜——呜——”
很快,富有节奏的军号声刺破了夜空和暴民的喧嚣。
排列成密集作战队形的一连士兵,踏着沉重而整齐划一的步伐,平端着闪烁着寒光的后膛枪,沿着通向要塞城门的主街道向前推进。
长筒军靴整齐踏在石板和瓦砾上的声音,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压迫感。
那些正狂热攻击城门或在街道上掠夺的原住民,突然感受到身后传来冰冷肃杀的气息,纷纷惊愕地回头。
当看到一排排钢枪在火光映照下逼近时,大多数人脸上愤怒的疯狂瞬间被恐惧取代。
他们虽然没有见识过后膛枪,但这种精钢制成的武器本身就带着一种冰冷的杀气,人群本能地向街道两侧挤压、后退,口中无意义的叫喊变成了惊惶的嘶声。
苏文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通过队伍前排士兵的齐声重复,清晰地传入每个原住民和守城士兵的耳中:
“所有原住民听令!即刻返回住所,锁闭房门!街道之上,即刻清空!违令滞留者,视为叛乱罪犯,就地处决!”
钢铁阵列继续坚定地前进,锋线始终保持着对暴民群的压迫距离。
在这种绝对的、带着高效杀戮气息的力量面前,乌合之众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拥堵在城门前的暴民人群开始尖叫着向两侧溃散,如同退潮般逃离主街道。
城墙上抵抗压力骤减的群岛王国士兵先是惊愕,接着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紧闭的厚重城门后方,也传来了巨大的绞盘转动铁链的沉重摩擦声——门闩正在从内部被抬起。
厚重城门很快就在绞盘的“吱嘎”声中完全敞开。
苏文没有立刻下令追击溃散的暴民,他的目光首先锐利地扫过城门甬道后方的内城广场。
一股混杂着焦糊、硝烟和排泄物恶臭的气味扑面而来,广场石板路上烟熏火燎的痕迹随处可见。
内城的守备情况比他预想中还要糟糕得多。
根据广场上席地而坐、狼狈不堪的士兵数量估算,加上城墙上仍在警戒的人员,残存的王国守军恐怕有千余人。
对比起城外粗略估计大概是五千人的原住民,苏文不由得心中凛然。
难以想象,王国正规军竟会被一群缺乏组织度、武器落后的原住民逼退到核心堡垒据守,甚至险些失守。
但眼前这些守军脸上残余的惊恐和疲态,却不似作假。
一个身影从纷乱的人群中快步迎上前来。
这人穿着王国殖民地军官的标准深蓝布料制服,胸前除了王国徽章外,还额外佩戴着一枚“秩序之主”的圣徽。
他身材颇高,站姿也尽力保持着挺拔,胡须显然经过匆忙整理,但其下深陷的眼窝和眉宇间的疲惫挥之不去。
但他在看到苏文的时候也难掩激动:
“赞美秩序之主!”他紧步上前,右手在胸前划过圣徽,向苏文行了个庄重的军礼,“鄙人威廉·布莱克爵士,岩礁城驻防长官及殖民地内务特派专员!
“感谢秩序之主的指引,阁下来的太及时了!我们发出求援信号后,本以为在这海神沉寂、航路断绝的当口,援军至少要耽搁旬月……没想到您如此神速!”
激动之下,布莱克爵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我是卡拉曼群岛的苏文男爵,我们并非收到你们的信号才来的,爵士,”苏文微微点头回礼,目光却已越过他,继续审视着广场上萎靡的士兵和破损的建筑,“我等奉悲悯者大人密令,直航此地执行战略任务,只是碰巧赶上了这里的暴动。”
“悲悯者大人?!”布莱克爵士脸上的敬畏更深,下意识地又低颂了一声秩序之主的圣名,“这定是秩序之主巧妙的安排,在我等最绝望的时刻降下生机!”
此时,跟随在苏文身侧的丽娜,以及一同登岸的几位隶属于公正与裁决骑士团的牧师,都看到了爵士胸前的圣徽。
他们不约而同地回应了一个简短的祈祷手势。
苏文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话题拉回现实:
“爵士,眼下情势紧迫。我部虽暂时驱散了城门暴民,但城外混乱未止。我想知道,你们为何沦落到这般地步?上千正规军,面对数千乌合之众的暴乱,按理不该如此被动,只能被围困在内城里面?”
布莱克爵士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深深的苦涩:“男爵大人,关键在于缺粮啊。
“岩礁城地处贫瘠半岛,地无产粮,所有的补给,都依赖本土定期船运供给!可现在海神沉寂,航路断绝。更糟的是,之前本土最后一支补给船队被风暴重创返航,后续的调拨令又都被延误了……”
他顿了一下,继续诉苦道,“粮库告罄已经有段日子了,士兵每天仅能分得一餐粗麦糊!”
他指向角落里瘫坐的士兵,不少人正抱着膝盖发抖,“大家都饿得连拿稳兵器的力气都缺乏,许多士兵都染了热症躺倒,谈何维持秩序、压制暴乱?
“是我对秩序之主的职责有亏,未能预见到此等困境,酿成大乱……”他羞愧地低下头,手指抚摸着胸口的圣徽,仿佛在寻求慰藉。
苏文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那些瘫软的士兵,无声地叹了口气。
“当前自责没有意义,爵士,”苏文说道,“当务之急是恢复全城秩序。你此刻只需确保内城核心壁垒不失,集中你尚有力量的士兵守卫好粮仓、军械库及指挥要害。其余街区的秩序恢复,由我部负责即可。博凯!”
“到!”博凯连长立正。
“一连立刻整队,一会儿随我沿城墙内壁巡弋,肃清任何滞留未退的暴民。”
“是!”博凯立刻转身集合部队。
苏文正准备转向外城,然而,布莱克爵士竟又上前一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谄媚与惯性的尴尬,微微压低了声音:
“男爵阁下,您神兵天降解救我等于危难,我等十分感激。但之前为犒劳大军所备的慰劳物资——些许上等皮革、本地特产的珍珠,还有些新猎的鲜美鹿脯,都分置于外城几处仓库,如今外城如此混乱,只怕一时难以集齐。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苏文,声音更低也更踌躇了,“不知阁下能否宽限两日?待您平定乱局,我即刻亲自督人清点,绝不会有半分亏欠!”
苏文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有些惊讶,这人真的是秩序之主的信徒嘛?
“爵士。”苏文摇头道,“我们不需要这些东西来慰劳,您去只需要守好你的内城就可以了。”
“是,是,我明白的。”那布莱克爵士连声笑道,苏文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明白了没有,他于是又强调了一次:“我这句不是托辞,是真不需要。”
说完,他便带着整肃的军队向内城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