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大伙儿都缺营养。
一个月的口粮定量就那么点,棒子面窝窝头是主力,白面馒头逢年过节才能见着。
肉蛋更别提了,有票都不一定抢得着。
所以大多数人身上都是干巴巴的,排骨似的,撑不起衣裳。
林明远这身板往水池子边一站,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水哗哗往下流,他拿毛巾蘸了水从脖子往下擦,一点都不扭捏。
张大婶家的儿媳妇在门口,眼珠子不由自主地往水池子那边转了转。
看了两秒,赶紧把头低下去,耳根子一片通红。
她旁边的妯娌小周伸手推了她胳膊一下,凑到她耳朵边嘀咕了一句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吭声。
但嘴角全往上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秦淮茹目光落在水池子那边,停了好几秒,她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赶紧把眼神收回来。
贾张氏嘟囔了一句。
“光膀子在公共场合洗澡,成什么体统。”
“也不知道害臊。”
旁边没人接她的话。
她自个儿又嘟囔了两句,拿蒲扇挡着脸,眼珠子倒是从扇子缝里又瞄了一下,这才缩回屋里去了。
闫富贵蹲在自家门口,从头到尾全看在眼里。
他看的不是林明远的身板,他看的是水。
那水龙头从林明远过去就没关过。
先接了半桶泡衣服,然后就开着龙头往身上冲。
洗了脑袋洗脖子,洗了脖子洗胳膊,洗了胳膊洗后背。
那水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流。
闫富贵的眼角开始抽搐。
他闫富贵一家六口人,洗脸洗脚洗衣服做饭,一天用水精打细算,恨不得一滴掰成两半使。
这小子倒好,往那一站哗哗冲,跟浇地似的。
这是洗澡还是发大水?
闫富贵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
敲了十来下,他实在忍不住了。
站起来,背着手,慢悠悠地踱过去。
闫富贵走到水池子边上,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咳——”
林明远正弯着腰搓胳膊,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闫富贵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那双眼睛先往水龙头上瞄了一眼,又往地上流的那一摊水上看了看,最后才落到林明远脸上。
“小林啊。”
闫富贵的语气拿腔拿调的,跟上课训学生似的。
“这水……是公家的。”
林明远直起腰,拿毛巾在脸上抹了一把。
“嗯,我知道。”
闫富贵往前凑了半步,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大道理。
“公家的水,那就是咱们全院的水。”
“你一个人站在这儿冲了多长时间了?”
“这水龙头一直开着,一分钟流多少水?十分钟流多少?”
“你这么算下来……”
“起码浪费了好几桶。”
林明远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看了他一眼。
“我洗了不到五分钟。”
闫富贵摆摆手,一脸你别跟我犟的表情。
“十分钟也不少了。”
“你知不知道,咱们院这个水龙头,一个月的水费是按户头摊的。”
“你多用一桶,大伙儿多掏一分。”
“我家六口人,一天的用水量加起来都没你这一回多。”
这话说得,好像他闫富贵替全院人民出了头似的。
林明远没急着回嘴,低头拧了拧毛巾,把水拧干了搭在胳膊上。
然后他伸手把水龙头关了。
水流声没了,只剩下远处几个小孩子嘻嘻哈哈的声音。
林明远拿起桶里泡着的衣服,搓了几下。
“水费摊多少钱一个月?”
闫富贵愣了一下,没料到他问这个。
“一毛二。”
“一户一毛二?”
“对。”
林明远点了点头。
“那我多交一毛二,按两户的交,行不行?”
闫富贵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道理。
什么集体利益,什么节约用水,什么院里的老规矩,一套一套排着队等着往外倒呢。
结果人家上来就说加钱。
这……
你加钱,我还怎么说你?
闫富贵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态度问题。”
“咱们大杂院住着,讲的是一个互相体谅。”
“你一个人在这哗哗哗地冲,别人家还等着用水呢。”
林明远看着闫富贵,语气平平淡淡的。
“谁等着用水了?你指给我看看。”
闫富贵回头扫了一圈,院子里确实没人排队等水。
他脸色更不好看了。
被一个晚辈当面顶了两句,还一句都没顶歪,句句在理上。
闫富贵咬了咬牙,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这是好心提醒你!”
“年轻人不懂事也就算了,怎么还跟长辈犟嘴呢?”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家的窗户帘子动了动。
有人在里头偷听。
林明远把衣服搓完了,拧了拧水,抖开来搭在胳膊上。
他弯腰把桶里的脏水倒掉,又重新拧开水龙头接了半桶干净水。
然后把龙头关严实了,从头到尾不急不缓,把闫富贵晾在那儿。
等一切收拾完了,林明远才直起身子,看向闫富贵。
“我多交一毛二的水费,这事你同意不同意?”
闫富贵被这句话堵得进退两难。
同意?那就等于承认这事儿是钱能解决的,他闫富贵刚才那番话全白说了。
不同意?那人家多交钱你都不让,你到底图什么?
院子里那些人都盯着呢,虽然没人出来,但谁看不见谁听不见?
大杂院的墙壁长着耳朵,窗户帘子长着眼睛。
闫富贵的嘴皮子动了两下,憋出一句来。
“那你下回洗快点。”
说完转身就走,走到自家门口,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气得直喘。
杨瑞华从屋里探出头来。
“又怎么了?”
闫富贵一甩手。
“别跟我说话!”
杨瑞华看了他一眼,头又缩回去了。
自己这个老头子,在外头吃了瘪,回家又不敢说,只能冲她撒气。
这种事,一个月总得来那么两三回,她早习惯了。
闫富贵蹲在门槛上,越想越窝火。
他闫富贵活了快五十岁,跟街坊邻居吵了多少回嘴?
什么时候被人拿钱怼得说不出话来过?
闫富贵咬了咬牙。
这小子不说话的时候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一开口就往你心窝子上戳。
还他妈句句在理。
闫富贵心里不是滋味,但又找不到反驳的点。
人家没骂你,没吵你,没摔盆子没砸碗。
就是那个“多交一毛二”让他闫富贵下不来台。
这哪是多交一毛二?
这是在打他的脸,你闫富贵不就是心疼那点水费吗?我出双份,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闫富贵越想越觉得亏。
他站起来,回了屋,把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