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科长抓起挂在墙上两个柳条帽,自己一个,顺手把另一个甩向林明远。
“戴上!”
那帽子是用柳条编的,看着土气,却是这年头车间里的标配“安全帽”。
虽然防不住大重物砸击,但防个磕磕碰碰、挡个飞溅的铁屑还是管用的。
林明远伸手接住,触手有些粗糙,上面甚至还沾着点发黑的机油。
他二话没说,把那本《车间安全操作规范》的小红本揣进贴身兜里,反手就把柳条帽扣在了头上。
帽子有点大,扣在头上晃晃荡荡的,林明远伸手压了压,确保它不会掉下来。
朱科长把帽子往脑袋上一压,推门就往外走。
“走,跟紧了。"
“眼珠子别乱瞟,看路!"
"脚底下全是铁渣子,扎穿了鞋底别怪我没提醒!”
林明远快步跟上。
刚一出生产科的小楼,那股属于重工业的喧嚣声就像海浪一样拍了过来。
刚才在办公室里还能听见人说话,这一出门,耳朵里全是“咣当咣当”的金属撞击声和机器轰鸣声。
朱科长背着手,脚步迈得很大,在那乱七八糟堆满钢材和废料的过道里穿行。
林明远紧随其后,眼睛却时刻警惕着周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一车间的大门。
这车间大得惊人,房顶挑高足有十几米,上面横亘着巨大的行车,正吊着一捆烧得通红的钢坯缓缓移动。
“滋——”
不远处,火花四溅,一个电焊工正蹲在高架上作业,蓝色的弧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朱科长停下脚步,指着旁边一台正在轰隆作响的巨型机器,扯着嗓子吼道:
“看好了!"
"这是咱们厂的镇厂之宝,苏式重型冲床!”
“这玩意儿劲儿大,一压下去就是几百吨!”
那机器像个怪兽一样,每一次冲压下去,地面都要跟着颤三颤。
朱科长的手指指向操作台上的一个红色大按钮:
“看见那个没有?"
“那个叫急停!救命用的!”
“但这机器有惯性,就算你把急停拍烂了,那冲头也得往下走一截!”
他转过头,眼神凶狠地盯着林明远:
“刚才给你看的照片里,断手指头的那个,就是以为自己手快,想去扶一下歪了的料。"
“结果呢?料是扶正了,手留那儿了!变成了肉泥!”
“给我记住!”
“机器是死的,没脑子!人是活的,得长心眼!”
"在机器面前,人的骨头就是豆腐渣!千万别跟它较劲!谁较劲谁死!”
林明远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声回道:
“记住了!”
在这鬼地方说话,不大声根本听不见。
朱科长见这小子没被吓住,满意地点点头,又领着他往深处走。
这一路上,朱科长虽然嘴臭,但讲的东西全是干货。
哪儿是视线盲区,哪儿容易飞铁屑,行车过顶的时候该怎么躲,讲得清清楚楚。
走到锻工区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至少高了十度,一个个光着膀子、挂着厚帆布围裙的工人们正挥舞着钳子,在汽锤下翻动着红热的工件。
“铛!铛!铛!”
汽锤砸击的声音震耳欲聋。
朱科长指着一台冒着白烟的汽锤说道:
“这叫自由锻,看着简单,全凭手感和眼力。"
"手底下没准头,一锤子下去,工件报废是小事,那崩出去的铁皮能像子弹一样把人打穿!”
正说着,林明远的目光突然一定。
他在前面不远处的一台汽锤旁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胖胖的身材,背着双手,挺着个将军肚,正对着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徒弟指指点点。
虽然戴着柳条帽,穿着那一身被撑得紧绷绷的工装,但那股子官僚气,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
这不正是四合院里的老官迷,刘海中吗?
刘海中这会儿可没干活。
他手里竟然还端着个茶缸子,架子端得足足的,像个监工一样,正训斥着那个操作汽锤的小徒弟。
“笨!真笨!"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火候!要注意火候!”
"这钢都快烧白了你不砸,非得等凉了砸?"
“你是不是想把老子的锤头给崩了?败家玩意儿!”
那徒弟看着也就十七八岁,脸嫩得很,被训得脸红脖子粗,手里握着火钳都在哆嗦,还得一边点头哈腰:
“是是是,师父我错了,我这就砸,这就砸。”
刘海中一摆手,那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厂长来了:
“砸个屁!现在砸晚了!给老子回炉!”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想当年我当学徒的时候,那眼力价……”
林明远嘴角扯出一抹笑。
这刘海中,在院里耍威风也就算了,到了车间里还是这副德行,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朱科长显然也看见了这一幕,他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他最恨的,就是在车间里摆谱不干活,还在那瞎指挥影响别人操作的。
尤其是这种明明是工人,非要把自己当成干部的老油条。
“走,过去看看。”
朱科长冷哼一声,大步走了过去。
刘海中正骂得起劲,忽然感觉后脊梁骨一阵发凉,一股杀气逼了过来。
他下意识一回头,正好对上朱科长那双要喷火的眼睛,以及站在朱科长身后,一脸淡定的林明远。
刘海中愣了一下。
他先是看到朱科长,心里猛地一哆嗦,赶紧把茶缸子往身后藏了藏,脸上堆起谄媚笑容:
“哟,朱科长,您怎么亲自下车间了?视察工作啊?”
紧接着,他又看见了林明远。
这一看,刘海中的表情就像川剧变脸一样精彩。
先是惊讶、疑惑,然后迅速转变成了一种长辈见到晚辈的傲慢与优越感。
他心里琢磨着:这林明远怎么跟朱科长混到一块儿去了?哦,对了,昨儿听说他说是什么技术员,估计是带下来参观的生瓜蛋子。
既然是新来的,又是住一个院的,这时候不摆摆“二大爷”的架子,更待何时?
刘海中挺了挺肚子,也不管朱科长还在旁边黑着脸,直接冲着林明远点了点头,拿腔拿调地说道:
“小林啊,这就开始下车间了?"
“不错,年轻人嘛,就是要多吃苦,多锻炼。”
“既然到了咱们锻工车间,那就好好看,好好学,别眼高手低。”
“我是这儿的五级锻工,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当然了,前提是你得先把态度摆正,别跟昨晚似的,没大没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