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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罪己诏(1 / 1)

第一百二十三章罪己诏

田野不说话了。他的身体抖得像筛糠。

“兵部尚书拿了四成。统军大将拿了四成。剩下的两成......”

卢太愚一字一顿。

“进了您的内帑。”

“您用这些钱,给宫里的贵妃打了一套金镶玉的头面,给您自己造了一辆纯金的御辇。”

“那个弓弩手孙二狗的娘,冻死在破庙里的时候。”

“您正坐在那辆御辇里,去西山打猎。”

卢太愚站起身。

把手里剩下的账册,全部砸在田野的脸上。

纸张散落。

“臣在户部十五年。”

“经手的每一笔账,都有问题。”

“每一笔账上,都沾着百姓的血。”

“不是臣不想查。是查了......就得死。”

“因为这大乾最大的贪官,这大乾最烂的根子。”

卢太愚指着田野。

“就是您自己!”

广场上死寂无声。

五万双眼睛盯着高台。

那些愤怒的、绝望的、麻木的目光,此刻全部化作了实质的利刃,将田野千刀万剐。

田野瘫坐在青石板上。

账册散落在他周围。

那些白纸黑字的数据,扯下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

他一直骗自己。

他是个好皇帝,他只是运气不好,他只是被臣子蒙蔽。

现在,卢太愚把血淋淋的真相砸在他脸上。

他什么都知道。

他不仅知道,他还是分赃的人。

他用士兵的命,换他的御辇。

他用灾民的骨头,修他的暖阁。

“朕......”

田野的眼神涣散了。

他双手在地上胡乱抓着,抓起一本账册,又扔掉。

“朕不知道......”

他喃喃自语。

“朕真的不知道......”

“朕是天子......朕是受命于天......”

他疯了一样重复着这两句话。

白彦清坐在太师椅上。

他站起身。

走到高台的最前端。

他没有看瘫在地上的田野。

他看着广场上的五万人。

“这就是你们跪了三百年的天子。”

白彦清的声音传遍全场。

“他吃着你们的肉,喝着你们的血,还要你们对他感恩戴德。”

“今天,我把他扒光了,放在这里。”

白彦清抽出腰间的横刀。

刀尖斜指地面。

“从今天起,云州没有皇帝。”

“大乾,也没有皇帝。”

他举起刀。

“这片土地,属于你们。”

广场上沉默了一息。

然后。

五万人同时举起了右臂。

没有事先排练。

没有军官下令。

五万人,发出了同一个声音。

“将军阁下!忠诚!”

声浪冲天而起,撕裂了阴沉的天空。

田野捂住耳朵,趴在地上,身体缩成一团。

但他挡不住那声音。

那声音宣告了一个旧时代的彻底死亡。

......

广场上的吼声渐渐平息。

风依旧在刮。

五万人的目光依然钉在高台前那个跪着的人影身上。

白彦清坐回太师椅,他抬了抬左手。

两名破虏营甲士抬着一张黑漆木案,大步走下木阶梯,重重搁在田野面前。

砰。

木案落地,震起一层浮灰。

紧接着,文载寅走下来。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上等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

文载寅将纸铺开,压上镇纸。

拿起墨锭,倒水,研墨。

墨香在冷风中散开,带着一丝苦涩。

田野盯着眼前的笔墨纸砚。

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

“陛下。”白彦清的声音从高台上方传来。

田野没有抬头。

“写吧。”白彦清端起茶杯,拨了拨茶叶。“写完了,也许还能活。”

这八个字,击穿了田野最后的防线。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白彦清。

“写什么?”田野的声音干涩,喉咙里仿佛塞着一团破布。

“罪己诏。”白彦清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写清楚你大乾朝廷的十三宗罪。”

“写清楚你是怎么把这天下,搞成今天这副模样的。”

田野的呼吸停滞了。

罪己诏。

历代帝王遇到天灾人祸,才会下罪己诏。

那不过是走个过场,安抚人心。

但今天,白彦清要的不是过场。

他要的是认罪书。

是把大乾三百年的祖宗基业,连同他这个皇帝的脸皮,一起剥下来,钉在耻辱柱上。

“朕不写!”田野大吼。

他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发软,刚直起一点腰,又跌坐回去。

“朕是天子!朕没有罪!”

“错的是世家!是贪官!”

“是你们这些乱臣贼子!”

“朕......不会错!!!”

铮——

李文博拔出腰间斩马刀。

刀锋划过青石板,带起一溜火星。

他走到田野身侧,刀尖抵在田野的脖颈上。

冰冷的铁器触感传遍全身。

田野脖子上的汗毛根根倒立。

“写。”李文博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不写,我现在就剁了你。”

“你连那个‘也许’都没了。”

田野的身体剧烈颤抖。

他看着刀锋,看着李文博眼里的杀意,又看了看高台上的白彦清。

他不想死。

他还很年轻。他当了皇帝没多久,一天安生日子都没过过。

他不想就这么死在紫金城的广场上,死在一群泥腿子的面前。

田野伸出手。

手抖得厉害。

他在半空中抓了三次,才握住那支湖笔。

笔尖蘸满浓墨。

“第一条。”白彦清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缓。

田野的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墨滴落下去,晕开一个黑点。

“弃祖宗基业,认草原人为父。”

田野的笔顿住了。

这句话,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是他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

刀尖往前送了一寸。

田野脖子上的皮肤破开,渗出血珠。

田野咬紧牙关,笔尖落下。

墨迹在宣纸上蔓延。

“罪一:弃祖宗基业,认草原大汗为父,辱没先人,丧权辱国。”

写完最后一个字,田野的眼泪掉下来了。

混着脸上的泥污,滴在纸上。

字迹晕染开来,模糊不清。

他哭了。

不是因为悔恨,是因为屈辱。

“第二条。”白彦清没有停顿。

“割六郡之地,卖国求荣。”

田野吸着鼻子,手腕机械地移动。

“罪二:私割云州六郡,献于外族,置百万子民于水火,以求苟安。”

写这条时,他听到了台下人群中传来的磨牙声。

那些失去家园、被草原人劫掠过的百姓,死死盯着他。

“第三条。”

“视百姓为草芥,任由世家盘剥。”

田野的笔尖划破了宣纸。

“罪三:纵容世家兼并土地,垄断盐铁,致使路有冻死骨,民不聊生。”

白彦清不再念了。

他看着田野。“剩下的,你自己清楚,卢太愚的账册里都有。”

“写不够十三条,这纸作废。”

田野低着头。

他清楚。

他比谁都清楚。

第四条。荒废朝政,偏听偏信,致使朝堂乌烟瘴气。

第五条。纵容贪腐,卖官鬻爵,大乾官场沦为铜臭之所。

第六条。克扣军饷,吃空饷,喝兵血,致使边军哗变,国防空虚。

第七条。横征暴敛,滥发宝钞,掠夺民财,致使百姓卖儿鬻女。

第八条。大兴土木,修建西苑暖阁,耗费巨资,不顾死活。

第九条。骄奢淫逸,打造纯金御辇,靡费国帑。

第十条。冤杀忠良。

第十一条。阻绝言路,杖毙上告百姓。

第十二条。逢灾不救,任由贪官中饱私囊,致使饿殍遍野。

第十三条。德不配位,残暴不仁,惹天怒人怨。

田野写得很快。

越写越快。

他的手不抖了。

他的眼睛盯着纸面,瞳孔放大。

他在写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每一笔,每一划,都在抽干他身体里的力气。

最后一条写完。

田野扔下笔。

笔杆滚落,掉在地上。

他的手满是墨汁,指甲里抠进了木案的木屑,血混着墨汁滴落。

这份罪己诏,他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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