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欠将军的,拿命还!
关外四十里,黄沙坡。
两千人的流民寨,用木桩和夯土围了一圈矮墙,最高处不到五尺,风一大,墙头的碎土直往下掉。
李再明蹲在寨门后面,手里攥着一柄横刀。
刀是新的,钢口好得离谱。
他当了二十年光州百姓,见过军里用的制式横刀,没这么好。
刀是三天前送来的。
连同三百副皮甲、两万支箭、六百石粮食,用二十辆大车拉进寨子,押车的人卸完货就走,一句话没留。
车辕上烙着一个字。
“白。”
李再明当时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两个月前,他在光州城里,领了五钱银子,跟着一帮人去西冰库大酒楼门口闹事。
大骂白彦清是军阀、是土匪、是独夫。
他吃过白彦清的粮,穿过白彦清发的冬衣,他也在白彦清办的学堂里认了字。
五钱银子。
他把这些全卖了。
后来的事,他不愿意想。
闹事的人被拿下,没杀,流放关外。
两千号人赶到黄沙坡,什么都没有,就一片荒地。
他以为这是白彦清让他们在这里等死。
成王败寇,他认了。
可粮食来了。
兵器来了。
甚至还来了一个老军官,教他们怎么挖壕沟、怎么立拒马、怎么排简单的枪阵。
老军官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将军说了,有血性的人,不该死在荒地里,该死在战场上。”
当时的李再明听完这句话,蹲在墙根哭了半宿。
此刻,他不哭了。
寨子外面,三百骑蛮族斥候正在列队。
马蹄声闷沉,隔着矮墙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这支斥候队已经来过两次了,前两次寨子里没兵器,只能缩着艰难还手。
蛮族骑兵冲进来,抢粮、抢女人、杀老弱,跟割草一样。
上次好不容易打了场胜仗,却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可这一次,他们又来了。
领头的蛮族百夫长骑在一匹黑马上,远远朝寨门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挂着笑。
在他眼里,这个流民寨就是个储物仓,什么时候缺东西了就过来搬一趟。
“冲进去,杀干净。”
百夫长懒洋洋地抬了抬手。
三百骑催马前冲。
矮墙根本挡不住骑兵!
草原上的每个人都很清楚,只要跨马一跃,就能轻松跳过矮墙。
然而,不只是矮墙。
这个流民的营寨,此时此刻,竟寨门大开。
见此情形,百夫长的笑意更浓。
若是跟大乾的正规军作战,他还会怀疑这是敌人的诱敌计策。
可这是流民啊!
就算是将他们诱骗进去,他们还能反抗不成?
见此情形,百夫长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这些流民,倒是胆子挺小,见我们来,吓得连寨门都不关了。
随着百夫长一声令下。
第一排骑兵冲过寨门。
随即,他们脚下一空。
他们的马蹄之下,居然是壕沟!
草原之中,为何会出现这中原城池才会出现的玩意儿?
壕沟三尺宽,四尺深,底下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十二匹马栽进去,人仰马翻,木桩穿透马腹,骑手被甩出去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头顶滚木砸下来。
“放箭!”
李再明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矮墙后面,两百张弓同时拉满。
箭矢不密,准头也差,但距离太近了,二十步,射不中人也射得中马。
蛮族前队一片混乱。
后队被堵在寨门口,进退不得。
百夫长脸色变了,拨马想从侧面绕。
侧墙外面也有壕沟。
他没注意,那些壕沟是新挖的,上面盖了草皮和浮土。
“杀!”
李再明第一个翻过矮墙,提刀冲进蛮族人堆里。
他的刀法稀烂。
但刀好。
横刀劈在蛮族皮甲上,一刀切开。
他砍到第三个人的时候,手腕已经在发抖,但他没停。
身后,一千多流民跟着翻了出来。
他们的动作生涩,站位歪歪扭扭,但隐约能看出阵型的影子......
前排长矛顶住,后排弓手压制,两翼包抄。
老军官教了半个月的东西,刻在了骨头里。
蛮族斥候慌了。
他们从来没见过流民还手。
百夫长嘶吼着要突围,一支箭从侧面飞来,穿进他的脖子。
射箭的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他手抖得厉害,但箭射出去了。
三百蛮族斥候,没有一个活着离开黄沙坡。
战斗结束的时候,天刚亮透。
李再明坐在地上,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横刀,刀刃卷了,但没断。
好刀。
这是将军阁下给的刀。
有人开始打扫战场,捡蛮族的腰牌和兵器。
有人在包扎伤口,咬着布条不吭声。
忽然,不知道谁先跪了下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千多人,齐齐朝光州方向跪倒。
没人喊口号,没人说话。
黄沙坡上只有风声,和一片沉默的脊背。
李再明最后一个跪下去。
他把额头贴在沙地上,嘴唇翕动,说了一句只有风听得见的话。
“将军......李再明,知错了。”
光州城头。
密探将战报呈上来的时候,白彦清正在喝粥。
他看完,放下碗,点了点头。
“粮食再送三百石。”他顿了顿,“另外,给他们换一批箭,上次那批箭杆不直,影响准头。”
文载寅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白彦清没看他,继续喝粥。
“想说什么就说。”
文载寅斟酌了一下措辞:“将军对这些流民,是不是太好了些?当初他们可是......”
“他们欠我的,用命还。”白彦清把粥碗放下,擦了擦嘴。
“我不需要他们感激我,我需要一颗钉子,钉在草原的嗓子眼上。”
他站起身,走到城墙边,望着北方。
“这颗钉子,以后会越钉越深。”
文载寅不再说话。
远处,一匹快马从南面官道上飞驰而来,马上的人举着一面杏黄旗。
文载寅眯起眼睛,脸色一沉。
“将军,京城来人了。”
白彦清转过头,看了一眼那面杏黄旗。
杏黄旗,天子使臣。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说了一个字。
“哦......”
“既然如此,那让他们进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