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整整一夜，姜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外的世界都变成了白色，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要去城东。
那把钥匙还在陆执手里，陆泽安还不知道它的存在。
沈承衍已经起了，厨房里传来咖啡机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轻响，姜玉换了衣服走出去，看见他站在灶台前正在做饭。
“今天雪这么，还去吗？”他把煎蛋翻了个面，头也没回地问。
“去，再大的雪也得去，那把钥匙在陆执手里多放一天，他就多纠结一天。”
沈承衍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转身看着她，语气听不出来有多愉快，反倒是很酸，“你对他倒是挺上心。”
姜玉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走过去接过盘子笑着解释道，“我是对那把钥匙上心不是对陆执上心，那是我爸出事之前陈姨住过的地方，我想去看看，虽然房子已经拆了。”
沈承衍没有再说什么把咖啡倒进杯子里，两个人坐下来吃早饭。窗外的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但比夜里小了一些。
出门之前，姜玉给陆执发了条消息，“钥匙你今天带在身上吗？我们去城东。”
陆执几乎是秒回，“在，你们什么时候到？我下楼等着。”
“大概四十分钟。”
“好。”
车子驶出公寓的时候路面上已经积雪了，铲雪车开过去留下黑色的痕迹，沈承衍把车速放得很慢，姜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忽然想起一件事，“陆泽安昨天说他不会见沈阳安，你觉得他会改变主意吗？”
沈承衍盯着前方的路沉默了几秒，“不会，至少现在不会，他怕自己见了之后会心软，沈阳安现在那个样子任何人见了都会心软，但是陆泽安知道他不该因为自杀就得到原谅，那不是原谅，那是同情。”
姜玉没有再问，车子拐进老城区的时候雪已经小了很多，大多数雪花落在地上就化了。
陆执穿着件黑色的长羽绒服站在楼下，围巾把他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了眼睛，他看见车停下来就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冻得发白的嘴唇。
姜玉推开车门下去，冷风立刻灌进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皱眉问道，“你怎么不在楼道里等？”
“怕你们找不到，”陆执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递给她，“就是这个。”
姜玉接过隔着布料摸了摸那把钥匙，是很小的黄铜钥匙大概是房门钥匙，贴在上面的胶布已经发黑了，但还能依稀辨认出来是沈阳安的笔迹。
“你昨晚没睡好？”姜玉注意到陆执眼底的青黑。
陆执把围巾重新拉上去遮住了半张脸，声音闷闷的，“睡了，没睡着在想事情。”
“在想什么？”
“想沈阳安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陆执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有些失真，“他说的时候，眼睛是干的但手一直在抖，我在想一个人要走到什么地步才会把自己留下了钥匙当成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事。”
姜玉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答案，沈承衍从车上下来走到姜玉身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钥匙然后看向陆执，“陆泽安那边你联系了吗？”
“没有，他昨天看完那箱东西之后，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谢谢，我没回，不知道该回什么。”
沈承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三个人站在雪地里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陆执的围巾都吹得飘了起来。
最后还是姜玉先开口了，“我们去城东吧，虽然房子拆了但地方还在，把钥匙带到那儿去，也算是物归原处。”
陆执犹豫了一下，“小叔不去吗？”
“他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姜玉把钥匙收进口袋，“我们先去看看，回来再跟他说。”
三个人上了车，沈承衍发动车子往城东的方向开。老城区的路窄，雪天更是难走，车子在巷子里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片工地外面。
就是这里了，陈琴倩住过的那排房子已经拆了好几年了，现在是一片围起来的空地。
姜玉推开车门走下去站在工地门口往里看，雪把空地覆盖成白色看不出原来的任何痕迹。
没有房子，没有院子，没有窗台上那碗等凉了才喝的粥，什么都没有了。
陆执走到她旁边把手插在口袋里，也看着那片空地。
“他跟我说，陈姨住在这里的时候每天早上都会在窗台上放一碗粥，等凉了再端回去热，她舍不得喝怕喝了就没有了，后来她去了沈家小楼，就再也没有煮过粥。”
姜玉想起沈承衍说过的话，他母亲每天早上也会在窗台上放一碗粥，等凉了再叫他起来吃。
两个女人，住在同一个城东隔着好几条巷子，却做着同样的事等着永远不会来的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你来还是我来？”
“你来吧，你是替小叔来的，我不是。”
姜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拿着钥匙走到工地门口，铁门上挂着一把新锁，是施工方后来装上去的，她的钥匙插不进去。
她蹲下来把钥匙放在门框旁边的雪地上，让雪把它埋住。
“这就算还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落得的雪。
沈承衍站在车旁边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陆执站在姜玉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也没有开口。
风从空地上吹过来打在脸上生疼，姜玉转身往回走，经过陆执身边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过来，“姜玉，我今天叫你出来，不只是为了这把钥匙。”
姜玉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陆执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昨晚我给你打电话说的那些话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一整夜，想得很清楚，我知道你没有给我留位置，我也不要求你给我留位置，但我不能假装自己不想。”
沈承衍靠在车门上没有走过来，但眼神一直注意着这边。
姜玉看着陆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以前的偏执和占有欲，只剩下了认真。
“陆执，你想追我是你的事，但你想让我回应你，那是另一回事。”
“我没让你回应，”陆执沙哑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而已。”
风又吹过来，把姜玉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张脸，“……我知道了。”
听她这么回答陆执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个算不上笑容的笑容，算不上是笑但也不是哭，“那就行。”
“那把钥匙的事我会跟小叔说的。你不用替我转达。”
说完他就走了，黑色羽绒服的身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一条岔路看不见了。
沈承衍从车旁边走过来站在姜玉身边，看着他消失的那个方向。
“他走了？说什么了？”
“说他知道我没有给他留位置，但他不能假装自己不想。”
沈承衍沉默了片刻，伸手把姜玉肩膀上的雪拍掉，“他倒是比以前诚实了。”“以前他也诚实，只不过以前他诚实的对象是自己不是别人，现在他诚实的对象换了。”
沈承衍侧过头看着她，“那你呢？你诚实的对象是谁？”
姜玉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坦然道，“你，是你。”
沈承衍笑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走吧，回家了，姜瑶说今天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她早上发消息说你上次说想吃。”
姜玉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跟我说过，你跟她说梦话的时候说的，上周你在沙发上睡着了，嘴里嘟囔了句‘韭菜鸡蛋’，她听见了。”
姜玉脸有些热不好意思移开视线，“你听她瞎说。”
沈承衍已经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瞎说，你确实说了，我当时就坐在你旁边。”
姜玉连忙红着脸低头钻进车里。车子驶出城东，往公寓的方向开。
雪又开始下大了，姜玉靠在座椅上随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张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口袋的。
她抽出来看，上面是陆执的字迹，写得比之前工整了很多，看来他这段时间有好好练字。
其实钥匙的事我跟小叔说了，他让我把这句话转告你，关于那块地的事，下周一下午两点在城东售楼处见，带上你母亲留下的那条项链，我问他为什么要带项链，他没说，你自己决定去不去。
姜玉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还有，我也想吃饺子了，能不能让姜瑶多做几个？我好久没吃过家里的饺子了。”
姜玉看着这行字哭笑不得，沈承衍瞥了眼她手里的便签纸，“他写的什么？”
“他说陆泽安让我下周一去城东售楼处，带上我妈留下的项链，还说他想吃家里的饺子了。”
沈承衍沉默了几秒才说话，“他倒是会挑时候。”
姜玉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没有扔，回到公寓的时候姜瑶已经把饺子包好了，她系着围裙，脸上沾着面粉，看见两个人进门就兴高采烈道，“姐！你猜我今天包了多少个？六十八个！吉利数字！”
沈承衍换了鞋走进厨房，看了眼案板上的饺子，难得没有挑刺还夸了她，“花边捏得不错。”
姜瑶愣了下然后回头冲姜玉喊，“姐！姐夫夸我了！他是不是发烧了？”
姜玉没忍住笑出了声，走过去接过沈承衍脱下来的大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是陆泽安发来的消息，“周一见，记得带上项链，别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