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鹿死谁手
他握着冰冷的金属门把手，像是握着一块烙铁，手背上刚被拔掉针头的伤口又渗出血珠。
一滴一滴，落在干净的地板上。
“裴野。”
金黛又叫了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后。
她没有去拉他，只是隔着一步的距离，仰头看着他僵硬的后脑勺。
“你跟我相处的这几个月，有没有……了解过我的家庭情况？”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跟眼下的剑拔弩张格格不入。
裴野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身，那张失了血色的俊脸上面无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盯着她。
“我知道，单亲家庭。”
这些是他调查过的，最表层的信息，他其实不是很感兴趣她的家庭情况。
“对，单亲家庭。”金黛点了点头，然后笑了，“一个很俗套的故事。”
她靠在墙上，“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然后各奔东西，重组家庭，谁也不想要我这个拖油瓶。”
“我被丢给我爸那边的奶奶养，老人家没什么钱，身体也不好，我从上小学开始就得自己想法子挣学费、挣生活费。”
原主啊原主，你的人生开局，可真是地狱难度。
金黛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继续往下说，把原主那些被尘封的苦难，和自己上辈子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挑挑拣拣地揉在了一起。
“你知道寄人篱下是什么感觉吗？就是你在这个家里，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你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多吃一碗饭，因为你怕别人嫌弃你，怕他们下一秒就把你赶出去。”
“小时候，我最怕的就是过年，因为别人家都是团团圆圆，而我，像个没人要的皮球，被踢来踢去。我妈那边的新家庭，有个继父差点对我动手动脚，我妈妈还不管你知道吗，索性我聪明，不然后果根本不堪设想。”
她这样的容貌，难免会被有心人盯上，从小到大，到底规避了多少危险，没有人知道。
但原主的生活是在一本书里，在书里的走向全凭作者的想法，可现实中，她未必有这样好的运气。
所以，在讲述这些的时候，她也总是感到害怕的。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我那个所谓的亲爹，一年到头见不到一次，每次打电话，就是问我要钱，或者喝醉了酒，骂我是个赔钱货。”
“我一个人，就这么苦哈哈地熬着，拼了命地读书，考上了医科大学，我当时就想啊，等我毕业了，当了医生，有了自己的工作，我就能彻底离开那些人了，我就能有自己的家了，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裴野那双开始出现波动的眼睛。
“你看，我过得也不比你好到哪里去吧？我也很惨，但我并没有长歪，不是吗？”
“如果不是碰到你，”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现在也能在学校里好好读书，凭我的成绩，以后进市一院也不是没可能，说不定，我还能谈一个志同道合的男朋友，两个人一起奋斗，买个小房子，养只猫……”
“你还想谈谁？”
裴野猛地打断了她，那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喷薄而出。
他一步跨过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地锁着她。
“你不是说，我才是你男朋友吗？！”
金黛看着他这副快要失控的样子，非但没怕，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好了，不装死了，终于肯说话了。
“你看，你终于不生气了。”她仰着脸，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回望着他。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两个人，其实很像。”
裴野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我们都在不完美的家庭里长大，都缺爱，都没有安全感。”金黛的声音放缓了，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理解你的偏执，你的控制欲，你的不安，所以，我一直在配合你，甚至在想办法治疗你。”
“但是裴野，在这种情况下，你就不能……真的为我好好着想一下吗？”
她抬起手，轻轻地、试探地，覆在了他紧绷的小臂上。
“我也是一个无辜的人，我被你用那种方式强行带到身边，我也有我自己的委屈，我也有我的人生。”
“你现在，还要用你的不安，来左右我的人生选择吗？”
“如果谈恋爱是这样谈的，那我宁可不要。”她感觉到了他手臂肌肉的瞬间僵硬，于是把话说得更绝，“大不了，我们就分手。”
“反正，我新认的这个干妈也挺厉害的，她很喜欢我，我未必就不能从你身边顺利脱身。”
她的手指，在他手臂上轻轻划了一下，像羽毛，也像刀锋。
“而且，你也知道，我有点小聪明，真闹到那一步，鱼死网破，说不定你还得在我身上脱层皮。”
“所以，何必呢？”
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宝宝。”
裴野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像是被这句话下了咒，所有的怒火、偏执、不安，都在这一刻被硬生生冻结。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上一秒还冷若冰霜，下一秒就软语温存的女人，大脑彻底成了一片空白。
他明明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是他把她从原来的生活里强行掳掠过来，让她成为自己的所有物。
可为什么到了最后，他反而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网给缠住了？
他被她控制着，被她牵动着，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他不甘心。
可是，他没有办法。
放她走？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带来了锥心刺骨的恐慌。
他不能没有她。
“我们……”金黛看着他松动的防线，乘胜追击，“要么，就好好谈个恋爱，你别总想着关着我，我也别总想着跑，你给我尊重，我给你想要的陪伴。”
“要是哪天，你觉得腻了，或者我觉得累了，我们就好好分手，我不纠缠你，你也别为难我，好聚好散。”
这番堪称“渣女圣经”的发言，从她嘴里说出来，竟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
裴野看着她，随后道：“……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金黛脸上所有的冷漠和疏离瞬间褪去，变回了那副裴野熟悉的、明媚又狡黠的妖精模样。
她整个人都扑进了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腿也缠了上去，像只无尾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哎呀，这样不就好了嘛！”
她的脸颊在他坚实的胸口上蹭了蹭，感受着那蓬勃有力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
“我们两个人，就好好谈恋爱嘛，搞那么多你死我活的多累啊。”
她的手不规矩地在他胸肌上摸索着，感受着那结实漂亮的肌肉线条。
美男在怀，谁还在意那么多有的没的。
“感情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她仰起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以前是你吃准了我，现在嘛……轮到我吃准你了。”
“谁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