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悸独自坐在黑暗与烛火交织的阴影里。
“孟小七……”
他低喃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极度复杂的挣扎。
雪落无声,将偌大的首辅府裹入一片刺骨的苍白之中。
自那日太子府百日宴风波后,谢悸一连数日都未曾踏出府门半步。
这可着实让孟晚音松了一大口气。
不必跟着他去应酬那些心怀鬼胎的达官显贵,也不必时刻提防着旁人探寻的目光。
她的日子过得难得清闲。
窗外,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个不停。
孟晚音懒洋洋地趴在临窗的书案旁,单手撑着下巴,怔怔地望着庭院中那株被积雪压弯了枝头的红梅。
“这雪,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停呢……”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指尖轻点着桌面,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屋里燃着上好的银丝兽香炭,暖融融的,熏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孟晚音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端坐在紫檀木书桌后的男人身上。
谢悸正垂着眼帘,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折子。
他今日未施冠冕,墨发仅用一根玉簪半挽,整个人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杀伐。
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孤高清冷。
烛火摇曳,将他俊美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忽明忽暗。
看着看着,孟晚音一时竟有些恍惚。
若是七年前没有那些事,她和他,是不是也能像平常夫妻般,在寻常的雪夜里,红袖添香,岁月静好?
他做他的惊才绝艳首辅,她做他的贤内助,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一声细微的推门声,陡然撕裂了这满室的静谧,也瞬间将孟晚音脑海中刚刚冒头的温存幻想掐得粉碎。
她猛地回过神来,暗骂自己真是昏了头,竟然对他生出了不该有的恻隐之心!
来人裹着一身雪气。
正是沈安澜。
孟晚音拍了拍脸颊,立刻收起方才的失神,动作利落地站起身迎了上去,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乖巧笑容:
“沈姐姐,您怎么来了?快进来暖暖身子。”
这一声沈姐姐,叫得极其自然。
然而,书案后的谢悸却在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立刻抬起头!
漆黑深邃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异样。
眉头紧蹙,声音疑惑的发沉:“沈姐姐?”
她何时与沈安澜关系这般亲近了?
沈安澜神色微动,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谢悸的视线,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对谢悸道:
“是我瞧着小七投缘,特意让她这么叫的。怎么,首辅大人日理万机,连后宅女子之间如何称呼,也要横加管束不成?”
孟晚音站在一旁,面上低眉顺眼,心里却忍不住翻白眼。
心想:你当我想叫啊?
她深知谢悸这人多疑,眼见气氛有些微妙,她眼珠子一转,立刻识趣地福了福身:
“大人,沈姐姐,小七去小厨房端些刚出锅的梅花香积糕来,您二位慢聊。”
谢悸冷冷地睨了她一眼,并未出言阻止。
孟晚音提起裙摆,动作麻溜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严严实实地合上。
直到站在廊下,被迎面而来的冷风一吹,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两人的关系,当真是耐人寻味。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孟晚音捧着一碟精致的糕点折返回来。
风雪愈发大了,她缩了缩脖子,正欲抬手敲门,书房的门却突然从里面被人猛地拉开。
“沈姐—”
孟晚音的招呼卡在了嗓子眼里。
只见沈安澜失魂落魄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平日里最是端庄稳重,此刻却眼眶通红,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显得格外的楚楚可怜。
瞧见孟晚音,沈安澜没有像往常那般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只是有些慌乱地别过头去,胡乱地擦了擦眼角,勉强对她点了点头,便行色匆匆地快步离开了。
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股肝肠寸断的凄凉。
孟晚音一怔。
这……是吵架了?
她看了眼走远的身影,摇摇头端着糕点小心翼翼地蹭进了书房。
果不其然,谢悸负手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却孤寂,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阴鸷暴戾。
孟晚音轻手轻脚地将糕点放在案几上。
连呼吸都放轻了半分。
孟晚音更加肯定谢悸是和沈安澜吵架了!
她忍不住的叹息。
他你既然放不下沈安澜,又何必非得立什么深情亡妻的人设来折磨大家呢?
这出恨海情天的苦情戏,他演得不累,她这个看客看着都嫌累!
她正长吁短叹间,忽听得窗前那尊冰雕缓缓转过身来。
他深吸口气,冷冷开口:
“收拾一下,随我出门一趟。”
孟晚音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
此时天色已然擦黑。
“大人,这天都要黑了,外头还下着大雪呢……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孟晚音有些抗拒地缩了缩脖子。
“灵山寺。”谢悸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祈福。”
“啊?”孟晚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她瞪大了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谢悸:“大晚上的……去灵山寺祈福?”
“嗯。”谢悸面无表情,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夜里清静,灵验。”
孟晚音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灵验个鬼啊!
佛祖大晚上不要睡觉的吗?
她在脑海里疯狂呼叫系统:【统子!你听听,这疯子说的是人话吗?大半夜不睡觉去爬雪山拜佛,他怕不是脑子被雪冻坏了吧?还是跟沈姐姐吵架气疯了,想去佛前忏悔超度自己啊?!】
【叮——系统提示:请宿主积极配合行动,留守男主身边是保命第一要务。目前好感度仅为5点,请宿主努力刷分。】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打破了她的幻想。
孟晚音咬了咬牙,在心里将谢悸的祖宗十八代都亲切地问候了一遍。
但面上,她却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是,大人说得极是。夜里祈福……确实显得心诚。小七这就去准备。”
说罢,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退下去准备斗篷和暖手炉。
在她看来,谢悸这举动纯粹就是跟沈安澜吵架受了刺激,想躲出去清静清静。
她一边收拾,一边闷闷地想。
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