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的前肢在石面上往前迈了一步，脚掌落地的力道让潭身前的玄石面上那条旧裂纹又延了半寸。
“这些，您都不知道？”
潭的苍老身躯在那一步的震动里晃了一下，膝关节嘎吱响了两声，前爪在石面上撑了撑稳住了。
浑浊的琥珀色瞳孔朝下垂了半息，又抬起来，对上渊的视线。
“那些。”
潭的声音从嗓子里刮出来，沉浊得像石子沉进泥塘。
“是小事。”
安：（????д??）
安蹲在台侧，灰褐色的尾巴在身后狠狠抽了一下石面，抽出一声脆响，碎石粉末飞起来打在他自己的后腿鳞甲上。
他的嘴巴张开了，嗓子眼里那股火烧到了舌根上，前爪在膝上攥得指节发白。
“小事？！”
安的声音从牙缝里炸出来，尾巴在身后又抽了一记。
但他的身体在喊出这两个字之后僵了半息，灰褐色的脊鳞竖了又伏，伏了又竖，细长的竖瞳扫了一眼主台上潭苍老的背影，嘴巴咬回去了一半。
他不敢当众顶撞潭。
潭是上一代霸主，是渊的祖父，是整个族群里辈分最高的老龙，德望在那里摆着，当着数百头外族首领的面对潭嘶吼，那是挖渊的脸面往地上踩。
安的前爪在膝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灰褐色的尾巴夹进后腿间，嘴巴在牙根后面咬得发酸。
主台上。
渊的琥珀红色瞳孔在“小事”两个字上定了。
定了很久。
久到台下碎石坡上那群母龙连呼吸都放轻了，久到暮色又浓了一层把主台边缘最后那条光线也吞掉了。
渊的颌骨慢慢张开了一个极小的角度，獠牙从齿间露出半截森白的牙尖，嘴唇没动，声音从胸腔最深处碾上来。
“她腰上三片鳞被抽翘了，鳞底下的肉泡了湖水肿成一圈。”
潭的浑浊瞳孔在那句话上颤了一下。
“她不会游水，沉到深水区底下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有三头公龙朝她游过去。”
渊：（????_??）
渊的声音压到了一种让台面上碎石粉末都在抖的频率。
“要是清没把她捞上来，今天她的清白就没了，您知道一头母龙在大会上被毁了清白是什么下场。”
潭的苍老身躯在那句话上晃了一下，前爪在石面上重重撑了一把，浑浊的瞳孔朝下垂了半息，嘴巴张了一分，喉头滚了滚，没出声。
渊看着他。
看了三息。
三息之后，渊的琥珀红色瞳孔里那团火灭了大半，但灭掉的不是怒，是别的什么东西。
“爷爷。”
这个称呼从他齿间碾出来的时候，声音变了。
不是碾石板的沉，是从牙根发酸的地方往外渗的哑，带着一种安从来没有在渊声音里听到过的东西。
渊的琥珀红色瞳孔里映着潭苍老的面孔，映着潭浑浊的瞳孔，映着潭颊侧皮褶间那些积年的旧疤和皱纹。
“您偏心，偏到看不见血了。”
潭：（??????????????????????）
潭的整个身体在那句话上停了。
苍老的前爪在石面上定着，浑浊的琥珀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裂了一条缝，嘴角的皮褶往下坠了一截，老嘴巴张着，一个字都没出来。
渊没有再说了。
深灰色的巨躯从潭身前转了过去，前肢迈过玄石面上那片沾着药粉的阔叶，踏下主台第一级石阶。
脚步沉闷，每一步都踩碎了一层石面上的旧苔。
他朝凹地的方向走。
朝姒的方向走。
安的灰褐色身影在台侧站了一息，竖瞳从渊的背影上掠到潭苍老的面孔上，又掠到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柔身上，嘴巴咬了咬，转身跟了上去。
主台上只剩两条龙。
一条苍老的，立在暮色里一动不动。
一条跪着的，泪流满面，瞳孔空了。
碎石坡下方的暗处，一道灰绿色的影子贴着岩壁停住了脚步。
林氏的灰黄色瞳孔从通道阴影里朝主台方向探出来半截，正好看见柔跪在台上，潭立在台上，渊的背影从台阶上一级一级走远。
灰绿色的前爪在岩壁上攥紧了。
凹地里。
姒的琥珀色瞳孔盯着光屏，光屏左侧是主台画面，右侧是西侧通道监控，灰绿色的身影停在通道倒数第八步的位置，前爪攥着岩壁，整条老母龙的脊鳞全部竖了起来。
羽的金色小眼睛从上方瞥下来。
“急了。”
姒的白色小爪子在石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还不够急。”
姒：（ˉ??????ˉ????）
“等渊过来，我再哭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