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
那个名字还挂在渊的齿缝间,被午后的热风吹散。
他没有追下去。
琥珀红色的瞳孔钉在河岸那团雪白的背影上。
一直到那抹白消失在南侧蕨林的入口。
然后他动了。
深灰色的巨躯从高地上碾压下来。
蕨树被肩鳞撞断了两棵,碎叶纷飞。
他没走主道。
穿过东侧碎石坡,翻过暖泉上游那片矮崖,直插副洞前面那片空地。
这比姒绕路回来,快了整整一刻。
……
姒回到副洞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暖泉浅池的水面被夕光染成一片橘红。
蒸腾的水汽在空气里打着懒洋洋的旋。
她的步子在洞口停了。
洞口被堵了。
整个洞口被一团深灰色的巨影塞得严丝合缝。
暗金色的脊背斑纹一根一根竖着,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渊蹲在她的洞口。
前肢撑在两侧岩壁上,脑袋低垂。
昨晚那双眼睛里是柔软的、沉静的光。
现在那双瞳孔里翻涌着的东西,让整片空地的温度都降了三分。
“去哪了?”
从齿缝里碾出来。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后槽牙磨过的粗粝感。
姒的白色小爪子在地面上蜷了蜷。
琥珀色的大眼睛抬起来,对上那双烧着暗火的瞳孔。
“河边。”
“哪条河?”
“边界大河呀。”
姒的声音软得像被夕光泡过的棉絮。
白色的小脑袋微微歪了一下。
“洞里闷,我去喝水。”
渊的前爪在岩壁上扣了一下,碎石粉簌簌往下落。
“喝水。”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嚼得骨头渣子都要碎了。
“喝水喝了一个时辰?”
“河边风景好嘛,我多待了一会儿。”
“风景?”
渊的巨躯从洞口退出来一步。
深灰色的影子在夕光里拉得老长,把姒整个人罩在阴影底下。
他低下头。
巨大的吻部从上方压下来,鼻尖对准了姒的头顶。
吸了一口。
姒的耳廓动了一下。
“你做什么?”
渊没回答。
他的鼻尖从姒的头顶往下移,贴着她额前的细鳞,慢慢滑到耳后。
又吸了一口。
再往下。
颈侧。
那几片昨晚被他蹭得翘起来的嫩鳞旁边,他的鼻尖停了两息。
热烘烘的气息把那片嫩肉吹得微微发颤。
“渊!”
“别动。”
两个字把她钉在原地。
渊的鼻尖继续往下。
肩窝,脊背,腰侧,一寸一寸地贴过去。
每到一处都深深吸一口。
粗重的鼻息喷在她白嫩的鳞片上,热得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河滩石。
姒的尾巴尖在地上甩了两下。
“你到底在干什么?”
“闻你。”
渊的声音闷在她腰侧,低哑得像石头碾过沙地。
他的鼻尖滑到她的后腿根部,又折回来,从另一侧重新走了一遍。
从尾椎到脊背,从脊背到颈窝,从颈窝到耳后。
一寸都没落下。
姒被他这通嗅弄得浑身鳞片都在发麻。
白色的小身子往后缩了半步,琥珀色的眼睛里蓄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你闻够了没有?”
渊的鼻尖停在她耳后,热息喷了好几下,才慢慢抬起头来。
琥珀红色的瞳孔里那层翻涌的暗火,退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浓得化不开的、带着占有欲的沉。
“没有他的味道。”
姒眨了眨眼。
“谁的味道?”
“那头棘龙。”
渊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你身上没有他的味道。”
姒的睫毛抖了一下,琥珀色的瞳孔里那层水汽在夕光中晃了晃。
“我为什么会有他的味道?”
“你跟他说了多久的话?”
“没多久。”
“我看了。”
渊的前肢往前迈了一步,深灰色的巨影又压近了一寸。
“他把尾巴铺在你脚边,他的鼻息喷在你额鳞上,他跟你说话的时候脑袋压得比你还低。”
姒的白色小脸上浮起一层红晕,小爪子在身前绞了绞。
“他是我小时候的朋友。”
“朋友?”
渊的后槽牙磨出一声闷响。
“什么朋友,要把尾巴铺在你脚底下?”
“他说他欠我一条命。”
“欠你命?”
渊的尾巴在身后重重拍了一下地面,碎石滚了一圈。
“欠命就该还命,不该凑到你跟前献殷勤!”
“他没有献殷勤。”
姒的声音软软的,白色的小脑袋微微低下去。
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光。
“他只是跟我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走了。”
“走了?”
“走了。”
姒抬起头,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干干净净的。
嘴角弯了一个很乖的弧度。
“你不信的话,你再闻闻。”
她把白色的小爪子伸到渊面前,爪垫朝上,白嫩得透光。
“我身上只有暖泉的味道,还有你昨晚蹭上来的矿石味。”
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低下头,鼻尖贴上她伸出来的小爪垫。
吸了一口。
暖泉的硫磺气,蕨叶的清苦,还有一层淡淡的、属于他自己的矿石味。
干干净净。
只有他的。
渊的整条脊背上那些竖起来的暗金斑纹,一根一根地慢慢伏下去了。
他的鼻尖在她的爪垫上多停了两息。
热息把那片白嫩的软肉吹得微微泛粉。
“以后离那头棘龙远点。”
姒把小爪子收回来,搭在自己的前臂上。
“为什么?”
“因为我说的。”
“你说的就算数?”
姒的琥珀色瞳孔抬起来,对上他的视线。
那层乖巧的水汽底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渊,你有什么资格管我见谁?”
渊的呼吸顿了。
“你的伴侣戴着骨饰,在领地巡游的时候走在你身边。”
姒的声音还是软的。
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像蒲公英的绒毛。
但每一颗绒毛底下都扎着一根细针。
“你的筑巢仪式六天后就办,你的爷爷把我排在队伍最后面,连你尾巴尖都够不着。”
“你昨晚来我洞口蹲了一夜,今天又来堵我的路,闻我全身。”
“可你给了我什么?”
渊的前肢在地面上扣出两道深印。
“姒。”
“我没有名分,没有骨饰,没有巢穴里的位置。”
姒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几个字几乎被夕光里的风吹散了。
“一个朋友来看我,跟我说了几句话,你就要我离他远点。”
“凭凭什么?”
渊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獠牙在夕光里泛着森白的光。
但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姒看着他那副样子,琥珀色的眼睛弯了弯。
嘴角那个弧度浅得像水面上的一道纹。
“渊,你要是管不了我,就别管。”
她绕过他的前肢,白色的小身子从他巨大的阴影底下钻出去,朝洞口走。
走了两步,她停了。
回头。
夕光落在她雪白的鳞片上,把整个小身子染成一层暖金。
颈侧那几片翘起的嫩鳞在光影里一跳一跳,粉嫩得像初绽的花苞。
“你要是管得了我。”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颤。
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他深灰色的轮廓。
“那就先把你自己管好。”
白色的小影子钻进了洞口,消失在暖泉的水汽里。
渊蹲在原地,琥珀红色的瞳孔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洞口,盯了很久很久。
夕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
他的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
又拍了一下。
第三下的时候,他转过身,朝主巢的方向走了。
步子很沉。
每一步都把地面踩出一个深坑。
……
南河滩。
夕光快要沉进地平线的时候。
那头瘦小的窃蛋龙终于找到了柔。
柔蹲在河滩边上,前爪上的药叶刚换过。
白白净净地裹着断茬。
七颗獠牙骨饰垂在颈前,被夕光镀了一层暗金。
“柔小姐。”
窃蛋龙缩着脖子凑过来,细长的脑袋左右张望了两下。
“林姨让我带话。”
柔的眼睛从河面上收回来,淡绿色的瞳孔落在窃蛋龙身上。
“说。”
“林姨说,那白龙身边出现了一头公龙。”
柔的爪尖在河滩石上轻轻扣了一下。
“什么公龙?”
“棘龙。”
窃蛋龙的声音压得极低,细长的脖子往柔耳边凑了凑。
“棘龙新首领,那头叫清的。”
“今天午时在边界大河跟白龙见了面,说了好一阵子话。”
柔的呼吸没变。
她的前爪搭在膝上,药叶裹着的断茬在夕光里泛着白。
“还有呢?”
“林姨说,让您男人好好看清楚。”
窃蛋龙舔了舔嘴唇,浑浊的小眼珠子里带着讨好。
“一头干净的白月光,对比之下,外面的公龙就显得脏了。”
柔的瞳孔缩了一瞬。
“干净?”
“林姨原话。”
窃蛋龙缩了缩脖子。
“林姨说,那白龙精得很,跟棘龙见面的时候一根鳞片都没让人碰着,身上干干净净回来的。”
“渊要是闻了,只会觉得她更乖、更纯。”
柔的爪尖在河滩石上慢慢划了一道。
“那我母的意思是?”
窃蛋龙的脖子又缩了一截,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林姨说,干净的东西,弄脏了才好看。”
河滩上安静了。
夕光最后一点余晖沉进了地平线。
河面上的橘红一层一层地褪成暗蓝。
柔蹲在河滩石上,淡绿色的鳞甲在暮色里渐渐失去光泽。
七颗獠牙骨饰垂在她颈前,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叮。
“你回去告诉我母。”
柔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明天水源大会,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窃蛋龙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
柔叫住了他。
窃蛋龙回头,看见柔的淡绿色瞳孔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那层温润柔和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干净了。
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冷得像河底那层常年不见日头的淤泥。
“再帮我带句话。”
“您说。”
柔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
“问问我母,棘龙的鱼腥味,要怎么才能沾到一头不下水的白龙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