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面的蕨树冠顶漏下来,薄薄地铺在副洞前面那片暖泉浅池上。
水面还是平的,倒映着天边那抹鱼肚白。
羽的翼膜在高空划了一道弧,褐色的巨翼兜着晨风,朝副洞的方向俯冲下来。
她看见了渊。
深灰色的巨躯正从副洞口退出来,动作极慢。
前肢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后挪,像怕惊醒什么。
那姿态,跟一头体型如山的霸王龙首领该有的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羽收了半边翼,悬在半空没落。
渊退出洞口,转过身。
晨光打在他深灰色的颈侧。
羽的瞳孔缩了。
那片颈鳞——从下颌延伸到肩甲的那一段,鳞缝之间,嵌着几片碎东西。
白的。
比溪底的卵石还润。
是鳞片。
白色的碎鳞,薄得透光,嵌在渊粗糙的深灰色鳞缝里,像雪花落进了石头裂隙。
羽认得那种白。
整个中央领地,整片大陆,只有一头龙身上长着那种白。
渊抬起头,琥珀红色的瞳孔扫了一眼半空中悬着的翼龙,没说话。
他迈步往北走了。
步子很沉,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但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尾巴拖在身后,尾尖时不时朝副洞的方向摆一下。
走出十几步,他停了。
回头看了一眼洞口。
然后才真正转身,朝主巢的方向走远了。
羽在半空悬了足足五息,才把翼膜一收,落在副洞前面的空地上。
落地的时候,一股气味钻进了她的鼻腔。
甜的。
浓得发腻的甜,混着矿石味和暖泉的硫磺气,在副洞口弥漫成一团看不见的雾。
羽的翼尖在地上扣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翼膜收紧贴在背脊上,低着头钻进了副洞。
洞里暖烘烘的,暖泉的水汽在草窝上方凝成薄雾。
姒蜷在草窝正中间,白色的小身子侧躺着。
尾巴松松地绕在脚边,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上还挂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姒。”
“嗯?羽姐?”
姒的声音软得像泡在温泉水里的棉絮,带着浓重的没睡醒的沙哑。
她撑起身子,白色的小脑袋从草窝里探出来。
羽的眼睛钉在了她的颈侧。
那片鳞——从耳后延伸到肩窝的那一段细鳞,有三四片微微翘起来了。
翘起的鳞片边缘泛着浅粉,底下露出一线嫩得发红的软肉。
那种翘。
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反复摩擦,把鳞根蹭松了。
鳞片翘起的位置周围,还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湿润的,带着一种被舔过之后来不及干透的黏。
羽的视线往下移。
姒的左肩——本来就缺鳞那个位置旁边,又多了两片空白。
两片嫩鳞脱落后留下的粉色印记,新鲜得还在微微渗着体液。
羽的声音变了。
“你颈子上怎么回事?”
姒歪了歪头,白嫩的小爪子摸了摸自己的颈侧。
碰到翘起的鳞片时缩了一下。
“有点疼。”
“我问你怎么弄的!”
羽的翼膜“啪”地展开了半边,褐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怒意。
利爪在草窝边缘的石地上扣出三道白印。
“渊干的?”
姒的睫毛垂下来,白色的小脸上浮起一层薄红,琥珀色的眼睛躲开了羽的视线。
“他,他没有恶意。”
“我没问他有没有恶意!”
羽凑上前,翼尖挑起姒颈侧那片翘起的鳞,看清了底下那层湿润的痕迹。
整条脊背的羽翎全炸了。
“舌头舔的?”
姒把脑袋缩了缩,小爪子捂住颈侧。
“羽姐,你别这样看。”
“我怎么看?我看得还不够仔细?”
羽的声音拔高了一截,翼膜在副洞里撑得满满当当。
“他颈子上嵌着你的碎鳞,你颈子上全是他蹭的黏糊糊,肩膀还掉了两片!”
“姒,你跟我说清楚,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没,没怎么。”
姒的声音越来越小,白色的小身子往草窝深处缩了缩,琥珀色的眼睛里蓄起一层水汽。
“他来看我,我睡着了,后来醒了,他就,就蹭了蹭。”
“蹭了蹭?”
羽的利爪在地上划出一声刺响。
“鳞都蹭掉了叫蹭了蹭?颈子舔成这样叫蹭了蹭?”
“真的只是蹭了蹭!”
姒的小爪子攥着草窝边缘的蕨叶,指尖蜷得发白。
“他没做别的,就是用鼻子拱了拱我,然后舌头碰了碰我的颈子,我说痒他就停了。”
“停了?那你肩上那两片鳞怎么掉的?”
姒咬了咬下唇,白色的小脸红得像被浆果汁染过。
“那是,那是我自己蹭掉的。”
“你自己?”
“我靠在他前肢上睡的,他的甲胄太粗了,我翻了个身就蹭掉了。”
羽盯着她看了五息。
副洞里安静得只剩暖泉的咕嘟声。
然后羽深深吸了一口气,翼膜收回来,整头龙蹲在草窝边上。
褐色的瞳孔里怒火没退,但多了一层心疼。
“姒,你听我说。”
“嗯。”
“名分没给你一个,爪子倒是不停!”
羽的声音压低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骨饰挂在柔脖子上,筑巢仪式六天后就办,他转头跑你洞里舔你颈子蹭你鳞片,就差.....他当你是什么?”
姒的睫毛抖了一下。
“羽姐。”
“你别羽姐羽姐的!”
羽的翼尖戳在姒面前的草窝上,力道重得把蕨叶戳出一个洞。
“我问你,他要是明天就跟柔进了交配巢,你今天身上这些痕迹算什么?”
姒没说话。
她低着头,白色的小爪子慢慢松开了蕨叶,搭回自己的前臂上。
颈侧那几片翘起的鳞在晨光里泛着浅粉,底下的嫩肉一跳一跳的,看着又疼又软。
“他说会处理。”
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暖泉水面上飘过的一缕气。
“他说等水源大会结束。”
“处理?”
羽冷笑了一声。
“他前面也说过处理,处理来处理去,柔还是住在主巢里,骨饰还是挂在柔脖子上。”
“他的处理,就是拖。”
“羽姐。”
“你别替他说话!”
羽的翼膜又抖了一下,褐色的瞳孔紧紧锁着姒。
“我跟你说句难听的。他这样,跟那些在外头养了窝的公龙有什么区别?”
“正巢里摆着一头,副洞里藏着一头,两边都不放手,两边都占着。”
“他不是那样的。”
“那他是哪样的?”
姒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那层水汽在晨光中晃了晃。
“他昨晚在我洞口蹲了一整夜。”
羽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一整夜,从我睡着到天快亮。”
姒的声音带着一点颤,白色的小爪子在前臂上蜷了蜷。
“他那么大一只,缩在洞口,姿势难受得很,但他一动都没动。”
“那又怎样?”
羽的语气软了三分,但嘴上还是硬的。
“蹲一夜就能当名分用了?蹲十夜呢?蹲一百夜呢?柔的骨饰会因为他蹲你洞口就自己飞走?”
姒没接话。
她低下头,用小爪子轻轻按了按颈侧翘起的鳞片。
按下去的时候嘶了一声,白色的小脸皱成一团。
羽看着她那副模样,胸腔里那股火气被心疼压下去一半。
“疼?”
“有点。”
“让我看看。”
羽凑过来,翼尖小心地挑开姒颈侧的鳞片边缘,看了看底下的嫩肉。
“没伤到肉,就是鳞根松了,养两天能长回去。”
“嗯。”
“肩上那两片呢?”
“也不疼,就是风一吹有点凉。”
羽把翼尖收回来,蹲在草窝边上,褐色的瞳孔里翻来覆去地看着姒。
看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姒,我不是要骂你。”
“我知道。”
“我是怕你吃亏。”
羽的翼尖在地上轻轻划了一道。
“你这么小一只,鳞片这么嫩,他那张嘴那条舌头,随便碰一碰你就掉鳞。”
“他要是有心护着你,就该给你名分再碰你。”
“趁你病弱的时候蹭进来,算什么本事?”
姒把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弯了弯。
“羽姐,你骂他的时候好凶。”
“我还想当面骂他呢!”
羽的翼膜拍了一下地面。
“下回让我撞见他在你洞口蹲着,我非得问他一句——”
“渊首领,您这是守巢呢还是偷食呢?”
“守巢的该把骨饰挂这儿,偷食的麻烦把嘴擦干净再走!”
姒被她这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白色的小脸上那层薄红还没退干净。
“羽姐。”
“嗯?”
“水源大会的事,你准备好了吗?”
羽的表情收了收,翼尖在地上点了两下。
“准备好了。你让我问的那句话,我记着呢。”
“那就好。”
姒把小爪子从前臂上收回来,慢慢地在草窝里坐直了身子。
白色的鳞片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莹光。
颈侧翘起的嫩鳞在光影里一跳一跳,像几瓣没开全的花苞。
“羽姐,你先回去吧,明天大会上见。”
“你一个龙待着没事?”
“没事,我睡一觉鳞就好了。”
羽站起来,翼膜展开了一半,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姒。”
“嗯?”
“下回他再来,你把洞口堵上。”
姒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羽的身影。
“我堵不住他,他太大了。”
羽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你就喊我,我从崖上飞下来啄他。”
“好。”
姒乖乖点头,白色的小脸上挂着软绵绵的笑。
羽深深看了她一眼,翼膜一振,从洞口飞了出去。
褐色的巨翼在晨光里划过一道弧,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天边一个小点。
……
副洞里安静下来。
暖泉的咕嘟声在洞壁间回荡,矿盐味混着蕨叶的清苦,慢悠悠地打着转。
姒脸上那层软绵绵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
琥珀色的瞳孔里,那层水汽散得干干净净。
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冷而亮,像暖泉深处那层不见天日的矿石。
她低下头,用小爪子轻轻碰了碰颈侧翘起的鳞片。
不疼。
从头到尾都不疼。
昨晚渊的舌面碾过那片细鳞的时候,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他的克制。
那种把整个身子都绷成铁板、獠牙离她只有半寸却死活不落下来的克制。
他快撑不住了。
姒把小爪子收回来,搭在草窝边缘,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
脑内076的冷色光屏亮了。
【076:昨夜北境嘶鸣信号已确认。棘龙族群新任首领,代号“清”,已进入中央领地外围水域。预计抵达南河滩时间:明日水源大会前两个时辰。】
姒的嘴角弯了。
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
但那弧度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渊的獠牙还锋利。
“076。”
【在。】
姒把尾巴绕在脚边,白色的小身子在晨光里缩成一团精致的圆。
“是时候让那头棘龙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