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贾琅的处理方式
老纺工在听完之后，将头转过去，看了看在他身后的众人。
有的人把梭子扔到了旁边的位置，有的人把织机上的零散部件往自己的衣兜里进行了放置。
“贾公爷，您说话算话?”
“我说过的话，有哪一句不算?”
老纺工点了一下头，随后抬起手朝着自己身后的方向摆了一摆。
“散了散了，都散了吧。”
人群渐渐散开了。
一个中年的织女握着木梭，走到院子的门口。她停顿了一下，之后把那枚已经被磨得发亮的木梭轻轻地放置在门墩上面。
“这东西，以后用不上了。”
贾琅低下头，将那一枚梭子捡起来，之后递送到他的手掌心里。
“谁说你用不上?”
“进了手艺坊，你的梭子比机器的梭子值钱。”
“机器一天织几百匹布，匹匹都一样。你一梭子下去，织出来的是独一无二的。”
“京城那边有暹罗商人专门收手工缎，一匹能卖到机器布的十倍价钱。”
“有些东西，机器永远替不了。”
中年的织女垂下眼睛看着手中的织梭，安静地站了一会儿，之后把那织梭紧紧地握在手掌心里。
“贾公爷，我信您。明天我去手艺坊报名。”
作坊的老板从门缝朝着外面看，看到人都已经全部走光了，这之后才拉开大门。然后满头大汗地跑到贾琅的面前。
“贾公爷，您可算来了。昨儿个他们差点把门板拆了！”
“把招徒告示贴出去，写明待遇。”
“然后把锅炉烧起来，明天开工。门开着总比关着强。”
店老板急忙点头，随后转身迅速去进行相关的忙碌事宜。
沈大人从人群的外面挤了过来，乌纱帽歪到了旁边，胸口还在不停地呼呼喘气。
“贾公爷，下官失职！”
“沈大人，你的人今天处理得不错，没有动粗，没有激化矛盾。”
“以后松江再出类似的事，不必报京，直接照今天的方案处置。进厂，转业，手艺坊，三条路摆明面上，让他们自己选。”
松江那边所发生的事情传到了金銮殿之上，监察院的李御史又一次站了出来。
“陛下，松江织户聚众围堵工厂，虽已平息，然此事绝非偶然。”
“湖州，苏州，杭州等地亦有类似怨言。”
“新政推行多年，机器日增，织户日减，长此以往，恐生大变。臣以为，朝廷当未雨绸缪，而非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贾琅出列。
“刘大人说得对。头痛医头确实不是办法。松江的织户可以进厂，转业，进手艺坊，但湖州呢?苏州呢?其他地方的织户呢?总不能每次都让臣跑一趟。”
他从宽松的衣袖里面拿出了一份文书，然后示意他身边的内侍.将这份文书呈递上去。
“这是臣在松江时拟的一份章程，名为《产业转业安置章程》。”
“各地凡因工厂冲击而失业的手工业者，均可通过三条路径安置，进厂学徒，转业贷款，手艺坊收购。各地知府须在工厂集中的城镇设立转业安置所，由贾氏银行分号配合发放贷款，由琅琊阁分号负责手艺坊的运营和销售。安置费用由地方财政和工厂利润各承担一半。”
刘御史愣了一下，接过话头。
“首辅这是要拿朝廷的银子替工厂擦屁股?”
“刘大人，那些失业的织户，朝廷不管，谁来管?”
“难道刘大人的意思是让他们自生自灭，还是刘大人觉得，他们饿死了也无所谓?”
“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刘大人是什么意思?”
朝廷收了工厂的税，工厂赚了织户的钱，如今织户有难，朝廷和工厂都不管，这说得通吗?”
刘御史直接被怼得说不出话。
新君看完了折子，抬起头来。
“这份章程朕看了，可行。”
“各地安置所需银子由户部统一核拨，地方官不得截留克扣，违者按贪墨论处。”
“另外加一条，各地知府每年须上报安置成效，纳入吏部考核。”
“安置不力的，评优评先一票否决。”
在新的规定颁布了之后，不同地区存在着不同的反馈状况。
苏州府尹行动迅速。他亲自前往琅琊阁苏州支脉去见薛姑娘，商议手作工坊选址的事宜。在回来的那一天，他把布告张贴满了整个城市的城门。
有的地方官员仅仅是表面上进行应付，将规矩放置在一旁不予理会，依旧如同以往那样以缓慢的速度打发日子。
贾琅让贾青去安排人员到各个地方去进行走访督查。倘若发现有人存在推诿和怠工的情况，就直接向吏部进行上报，给予记过的处分。
三个月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各个地方的安置情况汇总表一个接着一个地被递送到京城。
林琅在镇国公府的书斋内查看账目，黛玉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随意地拿过一份文书看了几下，之后缓缓抬起眼睛朝着前方望去。
“松江联合工坊那个做家具的，前几个月还是织户，现在倒成了掌柜。这些人哪里是被机器抢了饭碗，分明是自己造了个新饭碗。”
“人被逼到绝路上，要么趴下，要么自己找路走。他们是自己找到了路。”
“你以前在泥鳅胡同，也是被逼出来的?”
贾琅想了很久才开口。
“不是被逼出来的，是饿出来的。”
“饿肚子的人什么都肯学，学成了就是本事。我当年学打算盘是为了活命，后来造蒸汽机也是为了活命，不是我一个人的命，是天下人的命。”
黛玉放下简报，忽然问了一句。
“那以后呢?”
“机器会越来越多，织户会越来越少。”
“总有一天，大部分织户都要转业，到那时候，手工布会不会变成古董?”
“会。但那是好事。”
“机器把便宜的布织出来，让所有人都穿得起衣裳，手艺把最好的布留下来，让好东西不灭绝。两条路各走各的，谁也不挤谁。”
话刚刚讲完，贾青便从外面走了进来，并且手中抓着一个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