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她若愿意,老婆子不拦着
贾母手里的佛珠又捻了几颗,最终搁在了膝上。
“问她自己。”
“她若愿意,老婆子不拦着。”
“她若不愿意,你也别劝。”
“有些人的日子是自己选的,旁人替她做主,反倒害了她。”
贾琅应下,起身出了荣庆堂。
他没有直接去找李纨,而是先去了族学。
宁国府那边近年事务渐少,尤氏近来常来族学帮着打理后勤内务,此时正在偏厅备课。
桌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采买账册,见了贾琅便放下笔。
贾琅把贾母对李纨去留的意思简单说了几句,叹道:“大嫂心里的结,还得靠身边人解开。”
随后,他话锋一转。
“珍大嫂子,族学里商科和算学的学生越来越多,程先生一个人教不过来。”
“你管了几年家务,账目清楚,调度得当。”
“采买预算,库存盘点这些实务,你比外面请的账房先生都熟。”
“我想请你去族学教商学和算学。”
“若你能走出这一步,对大嫂也是个触动。”
尤氏愣了半晌。
“我一个妇道人家,去族学教书?”
“别人会怎么说?”
“那些学生,那些长辈......”
贾琅打断了她。
“族学里已经有一半是新科。”
“新科的规矩就是谁有本事谁教,跟男女没关系。”
“三妹妹去了柳州,四妹妹去了普陀山,湘云在扬州开诗社办分销。”
“她们做的事,哪一件是‘妇道人家’该做的?”
“大嫂,你管了这么多年家,采买预算怎么编,库存怎么盘,中间人吃回扣怎么防,这些东西你每天都在做。”
“你不教,这些本事就烂在肚子里了。”
尤氏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两天,她去了族学,试讲了一堂课。
她没带书,只拿了自己用了多年的采买账册,翻开第一页就开始讲。
从多少人来客,多少菜几荤几素,时价多少,预算怎么列,讲到怎么控制中间人吃回扣。
她一面讲一面举实例,连去年荣国府中秋宴的采买单子都拿出来当了教案。
底下的学生听得入神,有个平时最坐不住的旁支子弟连笔都没停过。
讲完之后,一个学生举手问:“师母,下堂课讲什么?”
尤氏站在讲台上,手里的账册还没来得及合上。
从来没有人叫过她“师母”。
府里的人叫她“大奶奶”,宁国府的下人叫她“太太”,这些称呼都跟贾珍绑在一起。
而“师母”这个称呼是她自己的,跟宁国府没有关系,跟贾珍也没有关系。
她稳了稳声音。
“下堂课讲库存盘点。”
“回去把上个月的采买账册誊一遍,下堂课带来。”
尤氏在族学站稳了脚跟,消息传回荣国府,李纨听了,心中大受触动。
贾琅这才找了个合适的时机,将贾母的话原原本本转达给了她。
李纨想了整整一个冬天。
春天快过完的时候,她走进了荣庆堂。
贾母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鸳鸯在一旁轻轻打着扇。
李纨行了礼,站直了身子,腰板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挺得直。
“老太太,媳妇想好了。”
“媳妇不想改嫁。”
“但媳妇想去扬州,帮着打理贾氏银行江南分号的女眷业务。”
“扬州分号的女掌柜刚开张,缺一个懂账目,会跟女眷打交道的人。”
“媳妇管了这么多年家,这些都会。”
贾母睁开眼看着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眼前的李纨,跟她记忆里那个跪在贾珠灵前哭得几乎昏厥的小寡妇,已经判若两人。
“那兰儿呢?”
“兰儿有程先生教,有琅儿哥指点,用不着我看着了。”
“我也该有我的事。”
贾母听到这话,眸光闪烁了一下后,道:“去吧......毕竟管家也算管了这么多年,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
李纨走的那天,贾兰亲自去码头送。
贾兰把一个信封塞到李纨手里,开口道:
“娘,到了扬州再拆。”
“嗯,娘这次离开后,你在京城要听琅儿哥的话,什么事儿要给......”
贾兰点了点头,又跟李纨寒暄了几句便登了船。
等船离开京城后,李纨从怀中掏出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娘,好好做,儿子在京城不会给您丢脸。
......
此时的宫墙内,另一个人也在做着自己的选择。
元春封妃多年,虽然皇帝明面上没有说什么,可到底什么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
无子的妃子在宫中地位微妙。
有权势时人人巴结,一旦失势便无人问津。
更棘手的是,忠顺亲王一系在宫中本就安插了不少眼线。
忠顺亲王门下有几位女眷被封为贵人,时常在皇后与太妃跟前说些含沙射影的闲话。
“贾家在宫外开着银号,银子多得都要漫出来了。”
“偏偏元妃娘娘在宫里还装出一副清贫模样,也不知道做给谁看。”
这些话元春落在耳里,却只能装作不曾听见。
她在宫中的一举一动,都牵连着落了外面的整个贾府。
不过,贾琅入阁后有了定期入宫觐见的机会。
某次觐见后,皇帝特许他去凤藻宫看望元春,这是姐弟俩难得的单独会面。
元春比省亲时清瘦了许多,但精神尚好。
贾琅问起她在宫中的近况,元春说得轻描淡写。
“日日请安,月月吃斋,没什么好说的。”
“宫里就是这样,热闹的时候热闹,冷清的时候冷清,习惯了。”
贾琅沉默片刻。
“大姐,你若在宫中待不下去,我可以想办法让你出宫。”
元春听了这话后,便摇了摇头。
“我是贾家的女儿,也是陛下的妃子。”
“我出宫了,贾家怎么办?”
“你的银行,你的国公府,都指着陛下对你的信任。”
“这份信任,一半是我在宫里替你守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