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正午。
扶风郡西城的迎风楼上,靠窗的木桌旁只摆着一壶粗茶与两盘斩件的腊肉。
林缺坐在靠椅上,右手按在桌沿,手指漫无目的地敲击着粗糙的漆面。窗外是繁华的西城水道,十几条平底货船正排着队通过刚刚放开的第三水闸,船夫的号子声穿过水雾,断断续续地传上来。
钱多金从木楼梯口快步走上来,他身上的油垢衣衫已经换成了一件酱色的缎子长衫,看起来像是个体面的账房掌柜。
“林哥,人到了。就在楼下候着。”钱多金压低声音说道。
“带上来。”林缺没有抬头,手指依旧在桌面上敲击。
片刻后,一个身穿银丝鹤氅、身材有些发福的老者在钱多金的引导下走了上来。老者留着一缕打理得极整齐的白须,手里攥着两枚核桃大小的温润暖玉,走起路来没有半点声响。
此人是扶风郡最大的商号——“广源商行”的掌柜,韩山首,也是扶风韩家的现任家主。韩家在扶风郡立足百年,大江上的货船有三成挂着韩家的旗号,甚至连州府青州那边的几家大官仓,都有韩家的股份。
“老朽韩山首,见过林掌柜。”
老者走到桌前,双手抱拳,微微躬身。他的一双老眼极快地在林缺身上扫过,在看到林缺腰间那柄几乎没有装饰的黑木残剑时,眼皮微微一跳。
“韩老先生请坐。”
林缺端起茶壶,给黄土粗瓷碗里倒了一碗清水,推到韩山首面前。
韩山首没有动那碗水,只是将手里转动的暖玉收进了袖口,端坐在木凳上,开门见山地道:“林掌柜,今日清晨,老朽属下的船队从飞沙矶过关。原本该收六百颗下品灵石的过卡厘金,结果守关的守卒只收了六十颗,还给发了一块天玄商牌。”
“老朽在扶风做了一辈子水运,大玄的厘金税从来只有往上加的,没有往下减的。老朽差人去引水局找赵大人,引水局的执事说赵大人闭关了;去都统府找陆大人,都统府的亲兵说都统大人下乡巡视去了。”
韩山首盯着林缺的眼睛,声音虽然平静,但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林掌柜,你们好大的胆子。连朝廷的收置官印都敢伪造,甚至连两名主官的印信都给扣了。老朽今天来,不是来砸盘子的,是想问问,你们天玄宗这无税的买卖,能做几天?”
在韩山首看来,这天玄宗不过是一群胆大包天的野修乱党,不知用了什么秘法暂时蒙蔽了都统府和引水局的阵盘。这种事情在大玄各省的边郡偶尔也会发生,但通常维持不了半个月,就会被朝廷的征讨大军压成粉碎。
“能做多久,不取决于我们,取决于韩老先生这样的聪明人。”
林缺抿了一口粗茶,神色如常:“陆统领和赵大人的魂牌还在,账目依然是往帝都送的。韩老先生既然是个商人,有便宜了九成的过关厘金不赚,反倒来操心朝廷的税收,这不太像韩家的家风。”
韩山首冷笑了一声:
“便宜?大玄的便宜是好占的?你们私改地脉阵图,吞了原本要送往帝都的贡灵。最多到七月中旬,帝都天盘清算发现账目对不上,一道雷罚砸下来,整个扶风郡都会被江水淹没。到时候我韩家的产业,连带这一江的货船,全得给你们陪葬。”
“所以,老朽今天来,是给林掌柜指条明路。”
老者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大玄的龙骑兵虽然被你们用假口令压着,但青州府的‘镇守使’秦大人,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化神中期大修。他的本命神识与青州大渠的‘镇水石’相连,扶风江上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只要老朽今夜修书一封,飞鸟传书送去青州,天明时分,秦大人的一道分神就能借着江水降临此地。”
“林掌柜,你们天玄宗虽然有些古怪的破障手段,但对上化神期,你们有几成胜算?”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水流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的清晰。钱多金站在一旁,右手已经悄悄藏进了袖子里,几枚赤红色的爆裂符在指缝间隐隐散发着微热。
林缺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用削好的木片拨了拨茶碗里的浮叶。
“韩老先生,你若是真想送信去青州,今天正午便不会坐在这里和林某喝茶了。”
林缺抬起头,黑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韩家的主要营生,是帮青州官仓运送‘供养石’。每运十箱,中间会有三箱是韩家自己私底下夹带的私盐和劣等灵砂。这些东西通过大玄的运河送到各郡,换成上等法玉带回韩家,对吧?”
韩山首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口中的呼气有些粗重起来。
“这等旧账,大玄神网司的底册里写得清清楚楚。陈玄大人之前每次来巡查,韩家送上去的‘车马费’都不少于五千中品灵石。”
林缺将手里的一块温润暖玉轻轻放在桌上。那玉石的表面,正散发着极淡的蓝色荧光,里面显示出的正是韩家过去三十年在神网系统里被抹去的偷税记录。
“陈玄已经死了。现在他的那本旧账,在林某手里。”
林缺看着有些僵住的韩山首:“韩老先生,如果青州的那位化神期镇守使知道,韩家这三十年通过运河漏税漏掉了七十万晶灵石,以大玄律法,韩家满门上下两百口,连入斩神台的机会封没有,对吧?”
韩山首的呼吸彻底乱了。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块泛着蓝光的暖玉,手掌在袖子里抖了一下:“你……你把神网司的旧账全翻出来了?”
“不仅翻出来了,林某还重新做了一份。”
林缺撑着下巴,神色十分平淡:“折子上说,韩家运送清淤石有功,免去未来三年的水路厘金。只要韩家能在六月初十之前,将五十箱‘青木桩’沿着运河运进青州府的几个主要水闸里去,那这本账簿,便永远不会出现在青州镇守使的案头上。”
“那些青木桩是什么东西?”韩山首咬着牙问。
“不过是一些在东陵山里砍的寻常杉木,里面嵌了几根比较坚硬的铜铁线罢了。”
林缺有些随意地道:“放在水闸底下,能帮大玄的阵法防范风灾。韩老先生想必不会拒绝这笔利国利民的买卖。”
韩山首在木凳上坐了很久。他额头上的青筋抽动了几下,最后一巴掌拍在桌上,将那碗清水震得洒了出来。
“林掌柜,你这是在把大玄的龙脉往绝路上引。老朽就算答应你,这五十箱青木桩进了青州水闸,那里的阵法师也不是瞎子,迟早会看出端倪。”
“他们看不出来。”
林缺站起身,将桌上的暖玉收回袖中,“因为有赵敬德大人的私人章法给你们背书。在青州大阵看来,这批青木桩是扶风郡送去维护的‘防雨法器’。你们韩家的船,通关时连查验都不需要。”
“林某在青州租了客栈。初八那天,林某在青州府的大运河畔,等候韩家的第一条货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