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神网司重地,闲人免进!”
两名站在栈桥两侧的禁卫猛地将长枪一横,枪尖在半空中交错,割裂了飘过的一缕白雾。
玄灵子停住脚步,将头上的斗篷稍微往后拉了拉,露出一张干硬、枯黄的脸。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将手里的红布托盘往上托了托,开口时嗓音沙哑:“东陵郡守府执事,奉孙郡守和陈巡查之命,送补缴的末期‘贡灵印信’与十箱上品灵砂上船。”
吴广平转过头来,目光在玄灵子脸上停留了几个道息,随后看向托盘里的东西。
托盘里摆着一枚金色的鱼符,以及一本用黄绸扎着的账册。吴广平从怀里摸出自己的统兵令,将这块带着虎头花纹的铜牌在金色鱼符上碰了碰。
嗡。
两块铜铁接触,发出了一声十分清脆的金属共鸣。
吴广平铜牌上的虎头花纹中,三个金色的小点微微闪烁了三下,随后暗淡下去。而在他们身侧的青石灯塔顶端,那面用来照准江面的青铜大镜也毫无反应,依然亮着象征着“常态”的黄色光圈。
在天玄内网的遮蔽和模拟下,这枚从陈玄身上搜出来的金色鱼符,没有引起任何法力大阵的警报。
“孙明远自己怎么不来?”吴广平将铜牌收回,看着玄灵子问道。
“回偏将大人,孙大人这几日正在白骨原协防风灾,脱不开身。陈使者已经带人进山了,这印信是大前天就盖好了的。”玄灵子低着头,神态卑微,完美地扮演着一个长年奔波在边防底层的白丁执事。
吴广平撇了撇嘴,没再多问。大玄的官僚大多如此,有了风灾或者徭役,能躲在后面的绝对不会往前凑。
“把箱子抬上去,动作快点。”
他有些厌恶地挥了挥手,示意禁卫将长枪收回。
两个大汉挑着那只沉重的黑木箱,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上了被江水打湿的木栈桥。他们将箱子一直抬进了官船最底层的货舱门前,在看守货舱的禁卫监视下,将箱子稳稳地放在了堆积如山的黑色矿石堆旁。
就在箱子落地的刹那。
箱体底部的一些极其隐秘的红松木缝隙里,几缕极细的蓝色丝线,在没有人注意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沿着潮湿的船板,渗透到了船只底部的“行水阵盘”中。
这只箱子虽然外表装满了沉重的精矿,但内部的木板其实被挖空了两层。
里面藏着的,是由林缺亲自动手雕刻的“子母挪移阵盘”。一旦这艘大船驶入江心深处、脱离了扶风郡地脉大阵的直接照准范围,这箱底的阵法便会自发启动,将四十万晶灵砂中的大部分灵力,在极短的时间内吸纳一空。
而流出的灵气,则会通过被伪装的假线,回传给帝都神网司的监测盘,让后台判定为“此批贡灵已按时足额归仓”。
“抬完就下去,别在舱里乱晃。”
货舱内的禁卫首领皱了皱眉,用枪杆在空木箱上敲了敲,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
两名大汉低头应诺,抬着空了的担子,跟着玄灵子快步走下了木栈桥,很快便消失在岸边白茫茫的雾气里。
“起航!”
吴广平见一切照常,随手将那本黄绸账册塞进了马鞍旁的皮袋里,转过身对甲板上的操舵手大声下令。
呜——
低沉而悠长的牛角号声在江面上响起。
巨型官船底部的十二层行水木浆开始在江水中整齐地划动,带起大片白色的水花。巨大的船身在水流的推动下,缓缓离开了东城码头,像一头黑色的巨兽,一点点没入了被白雾笼罩的大江深处。
……
此时,在距离东城码头约莫一里路远的一间废弃干鱼货栈里。
货栈的地面上布满了散碎的干鱼鳞和刺鼻的咸腥味。林缺正坐在一张长条木凳上,双目紧闭,十指以一种极其缓慢但非常有规律的幅度,按在一尊半丈大的深蓝色光球顶端。
他的额角挂着大颗大颗的汗珠,汗水顺着脸颊落在脚下潮湿的青砖上,已经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林八,他们动手了。”
玄灵子从门外疾步走进来,反手将破烂不堪的木门死死插上,嘴里喘着粗气,“四十万灵石已经有一半落了水,底下的弟兄正驾着渔船在江心漩涡那接着呢。不过,那两名偏将的统兵令是直连扶风都统府的,咱们最多只有半个时辰。”
林缺没有睁眼,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听不出多少情绪波动:“知道了。多金已经去引水局把赵敬德的金丹本源彻底融进去了。现在,开始切网。”
话音刚落。
林缺扣在深蓝色光球顶端的五指猛地一沉,指尖的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有些发白。
嗡。
废弃货栈外,整座扶风城在这一瞬间,突然发生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
街道两侧、码头阁楼以及各大营门前悬挂着的防御灯盏,并没有像东陵城那样直接碎裂或者改变颜色,它们依旧散发着柔和的淡黄色光圈。但在那些灯盏內部,由大玄工部用金银线编织出来的“乾天游丝网”,在这一刻,已经悄无声息地被一根根蓝色的法力细线强行在底座截断。
整座城防大阵的法力运转,在明面上没有半点停滞和警报,但地下的灵水和地气,却已经不再流向帝都方向的转接枢纽,而是开始在扶风郡的三座大岛之间,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太极圆环。
原本大玄在这一带的最高话事人陆总兵,手中的那块统兵印信,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所能够调动和命令的对象,已经变成了林缺这尊本源碎片为核心所构筑出的“天玄局域网”。
此时,在扶风郡都指挥使府的大堂内。
火盆里烧着三百年生的融雪炭,发出有些沉闷的噼啪声。由于江面上雾气太大,这间宽阔的大堂显得有些阴冷。
扶风大兵总管陆统兵陆大都统,正按着腰间的那柄四阶赤铜刀,在厚重的老杉木地板上有些烦躁地来回踱步。他生得极其高大,肩膀宽阔,一脸的钢针胡须,体表的太武真元自发地在外衣下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气流波纹。
他已经在这大堂里转了将近半个时辰。
“来人。”
陆统兵停下脚步,有些沙哑地喝道。
大门被两只粗壮的黑甲手臂推开,副官大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大人,有何吩咐?”
“东陵那边的孙明远,昨日真没有回执送过来?”陆统领皱着眉,鼻翼有些抽动,似乎在空气中闻到了什么不舒服的味。
“回都统,孙大人在两个时辰前,通过乾天镜传回了一段法力投影。属下这便呈给大人验看。”
副官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有些残缺的黄色石子,法力往里一送。
一抹有些发黄的光圈在空气中抖开,露出了孙明远有些疲倦的半面身形。画面中的孙明远坐在书案后,面色蜡黄,开口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陆兄,城南的飞石峡昨日因雷击损了半截石坊,有些乱匪借机生事。老夫已亲自带兵下乡查验,公务有些仓促,东陵这几日的饷银与印信,已托神网提早送去了,陆兄勿念。”
画面只有短短的三息时间,随后便如气泡般破碎开来。
陆统领死死盯着那片消散的光华,眼底深处突然闪过了一抹极冷的光。他按在佩刀刀柄上的右手,指节发出了咔咔的轻响。
“陆兄?”
老统领突然有些森然地咧了咧嘴,露出一口有些发黄的牙齿,“孙明远这个老东西,跟老夫在东部当了二十年的官,平时就算在公文里,也从来只称呼老夫为‘陆都统’或‘陆骁卫’。他在这影石里叫老夫‘陆兄’?”
“还有,他的眼睛里没有气运的波动。他是个修了六十年枯木决的人,神海一旦动用,额头必有一缕青纹。”
“这影石里的孙明远,是个死人。”
副官听了这话,浑身皮肉猛地一紧,右手下意识地就去摸腰间的铁符:“大人,这……”
“有乱党在这两百里江防水路上下了药。”
陆统兵没有多废话,身形一晃,已经到了大堂那一面悬挂着的扶风局域阵图前。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左手,一巴掌拍在法力阵图正中心的那个青铜孔眼上。他是元婴后期的武夫,这一掌下去,体内的元神本源带着如排山倒海般的太武元力,直接顺着孔眼里的铜线,朝城北的引水局和地底的锁龙闸疯狂地灌注了过去。
“给老夫起!把整座扶风郡的防御法符全数激活!通知第一、第三龙骑营,出兵进东门,把所有大船扣在港里!”
他以为这会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阵合拢。
然而。
在陆统兵惊怒交加的注视下,他的神力在灌入原木小孔的一刹那,所有的真元和神识,就像是落入了一片没有任何底部的幽蓝色水涡之中。
没有回响,没有法阵光芒的亮起。
那青铜孔眼里,只亮起了一片极淡的、清亮如水的蓝色荧光,荧光拼成了八个极其大方、端正的古篆字,甚至还在半空中跳动了两下:
[当前内网状况:极佳。]
[当前已连接至‘天玄宗’中枢,无需重复操作。]
[祝您行军顺利。]
大堂内的炭火,在这一瞬间彻底熄灭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