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秦烈那魁梧高大的尸体在坚硬的青铜地板上砸出一声沉闷的撞击。玄铁甲胄与金属地面摩擦,滑行了数尺才堪堪停下,身上的大罗金刚身暗金光芒彻底散去,只剩下一副布满指印和剑痕的死沉铠甲。
整个青铜大殿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下方太白庚金池子里的黄泥稀浆在地热的升腾下,发出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彻底断气了。”
玄灵子拍了拍胸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道袍上满是黑灰与秦烈方才那一刀带起的掌风裂口,嘴角挂着的血迹还没干透。他探头瞅了瞅地上毫无生机的秦烈,又捏着那杆九阶避雷针在大帅的尸体上戳了戳,直到确认对方连那一丝顽强的神魂波动也随风消散,这才彻底瘫软下来。
“我的道祖,这可是秦烈。大玄军中排得上号的半步合体,手上沾了不知多少宗门老祖的血,就这么死在咱们这几个元婴、金丹手底下了?”
钱多金此时也从那长满红毛的旱魃身上跳了下来,手掌心里全是被雷火炸出的大水泡,疼得他不停地倒吸凉气。他龇牙咧嘴地走到秦烈身前,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具玄铁铠甲,还有那柄掉在不远处、刀刃上正隐隐流转着飞天纹路的黑色长刀。
“林哥,别说,这老小子的肉身到死都还是硬邦邦的。他根本不是被咱们打死的,他是被你那天网延迟活活憋屈死的。要是放开手脚在外面打,他光凭这具金刚身,站着不动让我家那些三阶傀儡砸,砸上一年都砸不掉他一层皮。”
林缺手握着“无光”木剑,也有些脱力地靠在青铜水池的一侧。他的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手指头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虽然本源碎片同化了大阵的主脑,但他方才强行调动“格式化”指令去抹除大玄太祖的香火愿力,对神识的消耗太大,此时识海中像是悬着一口重钟,正在不断地嗡鸣。
“如果不切断他和外界的信道,他随手一刀引动的玄天杀阵就能把我们这艘飞梭上的所有人蒸发。”
林缺深吸了几口气,运转起天玄宗的法力,将体内有些紊乱的气血缓缓抚平。他将木剑收回鞘中,目光落在秦烈脖子上断开的那个链扣上。
“多金,别光看着。把他的全身行头都卸下来。这副大罗重铠是工部用太乙青金掺和了万年玄铁龙骨铸的,防法术极佳;还有他那把飞天刀,九阶上品的兵刃,里面的飞天金雕精魄还没死透,拿回去抹了禁制,给李猛当副手兵器。”
李猛此时正扛着那把重铁剑从大殿门口走进来,听到这话,那张布满黑灰的大脸上一乐,憨憨地摸了摸后脑勺:“好嘞,谢谢林哥。这刀重,使着顺手。”
“还有这个。”
林缺弯下腰,从泥水里捡起那枚碎成几瓣的虎头战印。
虽然里头的大玄太祖香火气运已经被金色光球吸食干净,但这战印本身所用的材料,是无界之地极难寻到的“玄黄母晶”。
“玄灵子,这母晶你拿着,回手丢进你们天玄宗的护宗法阵核心里。有这东西压着阵眼,以后合体修士来了,想用虚空腾挪之法穿墙进来,门都没有。”
玄灵子一听,眼冒绿光,劈手就将那几块母晶夺了过去,宝贝似地塞进了怀里最深的储物袋中:“算你林大宗主还有点良心。这趟出来,贫道折了足足三十年的道行,不拿点硬货补补,回去了非得在祖师爷牌位前哭死不可。”
叶尘提着剑站在一旁,没有参与分脏。
他闭上眼,盘膝坐下,体内的太武真气在丹田中疯狂地旋转。刚才那一战,虽然他受创最终,但也是他第一次正面对抗半步合体期的力道。特别是大玄太祖那尊香火神像在被林缺格式化时,崩散出的大量纯粹道门气运,有相当一部分被那柄古怪的“无光”黑木剑过滤后,反哺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咔咔。
叶尘的经脉里传出极其细微的骨骼撞击声。原本属于金丹中期的法力阻隔,在这一股外来浩大力量的冲击下,犹如开闸的洪水般畅通无阻。
金丹后期,成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剑,黑色的剑身此时似乎愈发深邃,上面的年轮纹路也多出了一两道泛着微弱白光的细线。
林缺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随后站直了身子,五指再次按在了那一颗已经完全变成幽蓝色、宛如冰晶般的玄天一号主脑光球上。
随着他的神识切入,大玄在镇魔关内外的全部防线布防图,以一种极其直观的立体脉络,呈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林大宗主,虽然我们把关口给关了,秦烈也死了,但接下来该怎么收场?”
玄灵子把玩着母晶,有些担忧地皱起眉头:“大玄这套神网可不是死物。它每天子时都会向帝都的监控司发送一次‘万山无事贴’。今天真要是不发,或者发过去的数据不对,明天天亮的时候,帝都那边就会知道镇魔关出事了。”
“放心,走不了火。”
林缺指了指金色光球内正有条不紊流动的一束束深蓝色流光:“我刚才在同化主脑的时候,把白枭和顾司务的两个权限,加上秦烈的战印残缺信息,做成了一个自动校对的模拟程序。”
“在大玄帝都那个主脑看来,现在的镇魔关不仅没有出事,反而正处于因为‘节点升级产生了灵爆干扰’的升级延时阶段。”
“自动生成一份‘升级中,请勿打扰’的安全回执发回去,这在我们的局域网里,叫伪造心跳包。”
钱多金有些听不懂这些新词,但不妨碍他理解其中的意思:“也就是说,在这个什么升级完成之前,帝都那边的人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换了老板?”
“对,最长可以拖延七天。”林缺竖起一根手指。
“七天之后,一旦升级时限过了,朝廷发现东部防线的系统依然没有正式接入总网,就会触发二级以上的特遣指令。到时候直接跨域降临的,可就不是秦烈这种好对付的军头了,很有可能是守卫帝都的那些合体期、甚至更强的老顽固。”
玄灵子打了个寒颤:“七天?那咱们还不抓紧时间,把关口里的大天灵石搬空,然后回百兽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把这烂摊子丢给那帮死去的工部阵法师?”
“回去?为什么要回去?”
林缺冷笑了一声,眼底深处闪过了一抹令人心惊的狠厉:“在这荒原里当一辈子的野修,等人家下一次神网全面铺过来,再被像猪狗一样圈养一次吗?”
“林哥,你到底想怎么干?”钱多金有些兴奋地搓了搓手。他最喜欢的就是林缺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赌徒性格。
林缺伸手敲了敲主脑光球上的数据线路:“他们大玄神朝最厉害的,就是这套连通了所有州府、军队以及修仙宗门的神网。他们用这套网,把整个帝国的灵石流通、功法下发甚至官员的身命牌都绑定了在一起。”
“这确实极大的方便了他们的中央集权,省去了无数层级汇报的麻烦。”
“但,这也是他们最大的命门。”
林缺的嘴角掀起:“在凡俗世间里,所有的屋子如果共用同一根粗水管,那么只要在一端的源头里倒进一桶脏水,那整座城的人喝水都得拉肚子。”
“大玄的神网是相通的。镇魔关这个核心主脑,在平时不仅是接收端,也是向周边数十个行省发送更新校验的控制端。”
“我们既然用这四个子节点同化了镇魔关,为什么不顺着大玄自己铺设了上千年、深入到他们腹地各个角落的这根‘大水管’,把我们天玄宗的‘更新包’,一路反向塞回到他们的帝都大阵里去?”
“你要……反向入侵大玄的中央天网?!”
玄灵子惊得连手里的母晶都掉在了地上,长着大嘴看着林缺。
这已经不是合不合理的问题了。这无异于一个被帝国通缉了数百年的边陲小毛贼,突然拿着大锁链,准备去把在皇帝乾坤殿后头的国宝库大门给撬了。
“这不是挺有意思的么。”
叶尘在一旁神色木讷地插了一句话,他的无光剑正在微微鸣响,似乎是在对更高级别的法则产生渴望。
“疯了,都是疯子。”玄灵子一拍脑门,连连叹气。但他也知道自己这回是彻底上了贼船,白枭和秦烈的命牌虽然在这里断了,但外面的人只要查到蛛丝马迹,天玄宗这几百口子人一个也活不成。
想活命,就只能跟着林缺这个疯子一条道走到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