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浓雾在半空中翻滚流淌,犹如未凝固的鲜血。
“黑骨号”庞大的船身缓缓减速,最终与那四艘小型飞舟并行悬停。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机在半空中碰撞,由于没有了大玄保护阵法的隔绝,无界之地的狂风呼啸着吹过船舷,发出如野兽低吼的声音。
“骨老鬼,怎么去了这么久?”
长有青铜纹饰的飞舟上,那名红袍枯槁中年人——血煞门大长老血厉,迈步走到船头。他的一双眼眸呈现出诡异的猩红色,在黑骨号那满是破损的甲板上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骨幽被推到船舷边,林缺的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路上遇到了点麻烦,大玄的阵法崩毁时,引发了元气风暴,耽搁了些时间。”骨幽声音沙哑,说话时喉咙僵硬,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不敢不听话。就在刚刚,林缺只是将那一根手指放在他后颈的皮肉上,他体内的元婴便开始发凉,仿佛随时会像干枯的落叶一般碎掉。
血厉在骨幽身上停留了几息,随后面露狐疑,又看向黑骨号甲板上站立的那三百名“魔修”。
“你带去的精锐怎么少了一半?而且……”
血厉嗅了嗅空气,猩红的瞳孔微微缩紧,“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死气,也不是血腥气,倒像是……雷霆被揉碎后的焦糊味?”
修士踏入化神境后,神魂已能够融入这方天地。虽然无界之地的天地规则残破狂暴,但血厉依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站在黑骨号甲板上的这三百名“魔修”,站姿太整齐了。
通常的魔道散修性格乖戾,聚在一起时难免有私下的小动作。而眼前这群人,个个挺胸抬头,气息内敛得像是一尊尊毫无生气的石雕,偏偏他们身上隐隐散发出的元气波动,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这根本不像是魔修,倒像是名门大宗里训练有素的死士。
“骨幽,你受伤了?”
另一艘飞舟上,那名背着生锈铜幡的老者鬼苍突然开口。他那双枯草般的眉毛拧在一起,右指在铜幡上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血雾中荡开。这是万鬼山特有的“问魂音”,专门用来试探对方是否被夺舍或控制。
音波如涟漪般扫过黑骨号的甲板。
骨幽的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但他旁边的林缺却连眼睫毛都没动一下。那道足以让元婴修士神魂剧痛的音波,在触碰到林缺身周三尺的范围时,无声无息地消融了,没有引起一丝波澜。
“不对劲!退!”
鬼苍脸色一变,身形猛地向后掠去,口中发出一声刺耳的暴喝。
“被发现了,那就不用装了。”
林缺拍了拍骨幽的肩膀,将他推到一边。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安静站在甲板上的三百名天玄宗弟子,同时撕掉了身上的黑色魔袍,露出了青白相间的天玄宗宗门道服。
“动手!”
李猛一马当先,从黑骨号的船舷上一跃而起。他体内的真元全数爆发,浑身交织着漆黑的毁灭雷光,一拳轰向了血厉所在的青铜飞舟。
“轰!”
狂暴的漆黑雷霆化作数丈粗细的流光,瞬间撕裂了血雾。
“元婴期?”
血厉冷哼一声,眼中的惊疑变成了不屑,“区区元婴,也敢对本座出手?!”
他甚至没有动用法宝,只是大袖一挥,漫天的红色煞气瞬间在身前汇聚成一面厚重的血色盾牌。在无界之地,他的血煞法则可以得到最大程度的增幅。
自古以来,化神之下皆为蝼蚁,因为化神期能够调动这方天地的伟力,而元婴期只能动用自身的真元。这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的对决。
然而,当李猛那带着黑色雷光的拳头砸在血色盾盾牌上时,血厉的脸色彻底变了。
咔嚓!
那面由狂暴精纯的血煞法则构成的盾牌,竟在瞬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那股漆黑的雷霆中,蕴含着一种他闻所未闻的毁灭意境,那不是天地劫雷,而是将某种规则压缩到了极致的纯粹暴力。
“嘭”的一声巨响,血色盾牌彻底炸裂,血厉被这股巨力震得向后退了半步,青铜飞舟的甲板上寸寸龟裂。
“这不可能!你体内的元气为何没有被无界之地的死气污染?!”
血厉死死盯着李猛。纵然他是化神,强行吸收这里的元气也会被死气侵蚀经脉,必须时刻用秘法净化。而眼前这个粗汉,刚才那一拳调动的真元量,简直像是一口源源不断的活火山!
“老鬼,废话真多,再接爷爷一拳!”
李猛揉了揉拳头,再次欺身而上。
与此同时,另外三艘飞舟上的魔修也反应了过来,伴随着无数的冤魂咆哮与魔兽嘶鸣,密密麻麻的攻势朝着黑骨号倾泻而来。
“雷阵,御。”
天玄宗弟子中,有年长的执事冷静指挥。
三百名元婴修士迅速交错站位,他们身上流转的雷光竟然隐隐勾连在一起,在黑骨号上方形成了一张巨大的雷电光网。那些飞来的魔道法宝与剧毒巫蛊,撞在雷网上瞬间被电成轻烟。
“冥顽不灵。”
背着铜幡的鬼苍老脸阴沉,他一步跨出飞舟,双手快速结印。
“落魂幡,万鬼噬心!”
那杆生锈的铜幡冲天而起,在半空中迎风暴涨,化作百丈大小。无数只面目狰狞、散发着化神级威压的黑色鬼王从幡面中挣脱出来,咆哮着向下扑杀。这些鬼王所过之处,虚空都开始融化扭曲,带起刺骨的阴寒。
就在这些鬼王即将撞上雷网时,一个并不高大、穿着一身普通灰袍的年轻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铜幡之下。
林缺抬起头,看着那些咆哮的鬼王,眼中没有任何温度。
“在这个位置,招魂的规则,不成立。”
林缺轻轻说了一句。
他的神魂深处,那一抹与真实世界本源融合的古老法则微微一颤。一股无形且霸道的波动以他为中心,瞬间扩散了百丈范围。
在那一瞬间,天空中那杆威势滔天的铜幡剧烈抖动了一下,表面的幽绿光芒瞬间熄灭。那些咆哮着的强大鬼王,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它们存在的依靠,动作猛地僵滞在半空中。
接着,在无数魔修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些鬼王如同被微风吹过的沙雕,无声无息地沙化、散开,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怎么可能?!老夫与落魂幡的联系……断了?!”
鬼苍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摇晃了一下。他感到自己泥丸宫内的元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了一下,强行切断了他与外界天地规则的共鸣。
没有了与天地的共鸣,化神境的修士,除了一条命比元婴长一点,战力直接缩水了七成!
“这……这是什么仙法?!”
鬼苍惊惧地看着林缺。
林缺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对身旁的黑暗处说了一句:“动手。”
一道黑色的剑光,无声无息地在血雾中滑过。
这道剑光没有任何声势,没有雷霆,没有血光,甚至连破风声都没有。它就像是一抹行走在阴影中的真实,直接切向了鬼苍的脖颈。
鬼苍浑身汗毛倒竖,生死危机之下,他咬碎舌尖,强行调动体内所有的本命真元,化作一道白骨护甲护在身前。
但那道黑色剑光落下的瞬间,白骨护甲像是遇到了热刀的冷油,瞬间被一分为二。
噗嗤。
一颗干瘪的头颅冲天而起,猩红的鲜血喷涌而出。鬼苍直到死,双眼里都凝固着无法置信的惊恐。他的元神刚刚遁出肉身,便被尾随而来的那一抹黑色剑气抹成了虚无。
一名化神境初期的宗门老祖,在林缺剥离规则、叶尘递出断剑的配合下,连三招都没走过,当场身死道消。
“鬼苍死了?!”
正与李猛缠斗的血厉,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这可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化神境大能!在无界之地的边缘行省,化神境就是天,什么时候变得像路边的野狗一样,说杀就杀了?
“逃!回宗门!”
血厉再也顾不上什么瓜分东部行省,甚至顾不上他的门人弟子,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光,拼着受李猛一拳,疯狂地朝着远处的大雾遁去。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林缺站在黑骨号的船头,看着那道激射而出的血光,缓缓捏紧了右手。
【虚空隔绝。】
方圆千丈的血雾,在这一刻诡异地冻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