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雾浓稠,伸手难辨五指。
二十艘快船借着水汽裹身,贴着江面悄无声息漂滑,船底几乎擦着浪尖,没激起半分浪花。
每艘船头高挑帅旗,暗红旗面绣着偌大一个墨金“关”字,夜风卷着湿冷雾气反复撕扯旗布,字号在白茫茫雾海里时隐时现。
北岸瞭望高台之上,曹操负手伫立,一身玄色锦袍被江风扯得四下翻飞。
他自幼弓马娴熟,眼力远胜寻常士卒。
可此刻漫天浓雾锁江,视线被死死压在百步之内,只能看见一团团模糊黑影顺着江面缓缓逼近。
他心中暗自忖度:关羽镇守荆州,麾下满打满算不足三万兵马。
此人素来傲气凌人,眼高于顶,今日竟只驱这二十余艘船前来劫营?
这般单薄兵力,不等靠近寨栅,顷刻便会被乱箭射得千疮百孔,船毁人亡!
昨日关羽遣人送来一封书信,行文硬气自持,全无半分示弱谦卑,只称荆州沿江布防,告诫他勿越界滋扰,字里行间尽是武将傲骨。
曹操彼时只当关羽故作强硬威慑自己,此刻浓雾中又隐约见关字帅旗,心中已然笃定,是关羽自持勇武,连夜领兵趁雾偷袭。
思绪未落,前方巡江士卒终于透过薄雾看清旗号,急促刺耳的铜锣骤然撕裂寂静江面,嘶吼声穿透层层浓雾传到高台:
“是荆州军!关字帅旗!关羽领兵趁雾劫营!”
曹操双目骤然一缩,寒霜覆满脸庞。
昨日书信还措辞各守边界,互不侵扰。
转夜便暗中驱船偷渡,这般行径,实在欺人!
他猛地抬起右臂,正要高声传令沿江弓弩手齐发箭矢,江面上陡然炸开一道刺目白芒。
那道强光蛮横无比,仿佛有人将烈日硬生生掰开,塞进厚重浓雾,方圆数百步江面刹那亮如白昼,浓稠雾霭硬生生被灼开一道巨大裂口。
曹操下意识抬袖遮挡刺眼光芒。
只这瞬息功夫,强光之下江面全貌一览无余:
二十艘船吃水浅得离谱,船身轻飘飘浮在水波之上,行进轻快,全然不像满载兵甲的战船。
再看甲板上林立的人影,个个身形僵硬,任凭江风呼啸也纹丝不动,仅有稻草秆微微晃动。
哪里是什么士卒,分明全是扎制的草人!
白光转瞬消散,江面重归昏暗浓雾,可方才那一幕早已刻进曹操眼底。
他死死盯着江心晃动的船影,脑海飞速翻涌:草人、关字帅旗、雾夜潜行……
这哪里是劫营偷袭,分明是设局想骗走自家箭矢!
滔天怒火混着被戏耍的羞恼一同冲上心头,曹操重重一掌拍在高台木质栏杆上,齿间磨出咯吱声响:“好一个关云长,罔我还想留你一命,竟拿假人来诓我箭矢!”
当即便要下令放箭,将船上活人尽数射穿。
恰在此时,江面卷来一股诡异旋风,风力不大,却精准卷过高台案上的行军地图,整张图纸翻卷,狠狠扫落案边油灯。
油灯重重砸落木案,灯油泼洒大片,明火遇油瞬间窜起半尺高的火舌,橘红火苗疯狂舔舐案上竹简舆图。
侍卫慌忙上前扑火,曹操却死死盯住那跃动的火光,脑中灵光骤闪,眼底翻涌狠戾杀意。
火。
对方算准大雾视野受限,断定我军只会射箭阻击,欲靠草人兜走箭矢。
可孤偏不遂他所愿。
曹操唇角扯出一抹冰冷狠笑,抬手指向江心,声音带着刺骨寒意:“传令沿江所有弓弩手,尽数更换火箭!烧尽这些船只!”
一旁荀攸快步上前拱手劝阻:“主公,火箭耗材甚巨,大雾弥散,火光极易被水汽压灭,未必能精准命中目标,得不偿失!”
“无需精准!”
曹操骤然转头,双目戾气毕露,“船上尽数是干草扎就的假人,但凡沾半星火星,便会燎原起火!”
“孤不求射杀敌兵,只需焚毁船只,断他借箭算计!速速传令,一炷香之内,孤要江面这些船尽数化为焦灰!”
说罢他拔剑出鞘,剑尖直指江心,雄浑号令响彻沿岸营寨。
军令层层传递,片刻之间,江岸万千弓弩手更换箭矢,箭头浸透油脂,凑到火把下引燃。
一簇簇细碎幽蓝火苗在浓雾里次第亮起,宛若散落江面的寒星。
浓雾深处,一叶扁舟静悬云气之间。
吴春燕扒着船舷探头往外张望,诸葛亮垂立一侧,羽扇轻拢袖中,二人都屏息盯着北岸高台,静静等候局势变化。
陆景铭凌空站在舟前雾层里,方才只是扔出一枚警用闪光弹,便让曹操看清局势,生出用火攻破局的念头。
“世人都说曹操生性多疑,他真正介意的从来不是诡计,而是被人蒙在鼓里、视作蠢货。”
陆景铭轻笑道:“只要让他认定自己遭人戏耍,报复的手段只会比常人更狠,根本无需我们多言点拨。”
话音刚落,第一批火箭已然离弦。
千百道拖着赤红焰尾的箭簇撕裂白雾,如同倒落的漫天火雨。
箭矢破空尖啸连绵不绝,接踵扎进船上稻草人偶,转瞬之间,干稻草遇火便疯狂燃烧。
火光猛地窜起数丈,浓烟裹着白雾翻涌,二十艘草船顷刻被火海吞噬。
就在整片江面陷入死寂、两岸所有人目光都死死钉在燃烧战船的刹那,远处死寂的雾层里,陆景铭深吸一口气,猛地扯开嗓子,洪亮喊声穿透层层江雾,清清楚楚飘到北岸曹军高台,也直直落进下游东吴水寨:
“都督有令!前船遇火,后船速改作前队,全队即刻掉头回撤!”
这一声喊来得猝不及防,谁也没料到浓雾深处会凭空炸出一道东吴军令。
舟上,吴春燕浑身猛地一震,猛地转头看向陆景铭,眼睛瞪得滚圆,满脸难以置信,压低声音惊道:
“陆哥,你是故意的吧?这下曹操铁定知道整件事是周瑜谋划的,两人必生嫌隙!”
素来沉稳从容的诸葛亮,手中羽扇骤然停在半空,脸上也掠过一抹明显讶异,轻声感慨:“主公这一声喊,恰到好处。彻底揭穿周瑜草船借箭计谋,一石二鸟,滴水不漏。”
陆景铭脸上漫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冷意:“烧船只能断他借箭之计,却挑不起曹操对周瑜的仇怨。”
“这一声号令,刚好撕开遮羞布,让双方互生仇怨,互相提防,为荆州争取一线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