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皇帝的计谋
窗外的山风越来越紧,吹得灯火都晃了一下。
沈未久坐在案前,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忽然就笑了。
“没有顾忌?曹辂还没这个胆子。”
韩照抬起头,眼里还是那股子愁劲儿。
“少侯爷,曹辂是不敢乱来,可朝廷那帮人未必,眼下钦差已经到了黑石岭,山下又全是眼线,要是他们铁了心逼山,咱们怕是撑不住。”
沈未久抬眼瞅他,神色平静。
“缙云山可不是一般的山头。”
“这山上有拜尘子。”
说到这,沈未久往后一靠,语气还是那么从容。
“朝廷敢碰缙云山,就不是砸一个山门那么简单,他是在试探天下的修行人,也是在试探那些还没死透的人心,姜千秋再急,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明着动山。”
韩照眉头一皱:
“既然这样,少侯爷干嘛还说这局要破?”
沈未久收起笑,眼神一寸寸冷了下去。
“因为姜千秋怕的,从来不是我躲在山上。”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苏云裳站在旁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沈未久慢慢地说:
“他怕我振臂一呼,天下有人响应。”
“怕我爹当年留下的旧部,还认沈家的旗。”
“怕我只要不死,就总有一天要把那笔账翻出来。”
韩照听到这,脸色都变了。
沈未久接着说:
“所以,这一局不能一直硬扛,再扛下去,他只会把缙云山当成眼中钉,把我当成迟早要反的祸害,真到了那一步,不光是我,连着拜尘子前辈,还有整座山,都得被他拖下水。”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
韩照压着嗓子问:
“少侯爷想怎么破?”
沈未久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要让姜千秋觉得,不是他压不住我,是我自己不行了。”
韩照猛地抬头。
“少侯爷要示弱?”
“不是示弱,是演给他看。”
沈未久淡淡地说:
“他最怕我能聚拢人心,那我就让他觉得,我现在就剩一口气,只能缩在缙云山里苟延残喘,再也翻不起浪花了。”
苏云裳眼神动了动,一下子就明白了。
“你是想让他放松警惕。”
“对。”
沈未久点头。
“只有他放松了,真正的刀子才会伸出来。只有他觉得我彻底废了,他才会把压箱底的东西一点点往外掏。”
韩照听得心里发堵,忍不住说:
“可这……这得拿少侯爷您的名声去换啊。”
“名声算个屁。”
沈未久说得很轻巧,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小事。
“能换来时间,换来活路,能换他们自己露出马脚,那就值。”
说完,他抬手指了指桌案。
“接下来,你去办三件事。”
韩照立刻抱拳。
“请少侯爷吩咐。”
“第一,放消息出去,就说我拿母蛊的时候被断魂堂的人打成重伤,气海都给干废了,现在只能靠封洛瑶跟拜尘子前辈给我吊着命。”
“第二,把山上的明哨暗哨撤掉一些,故意留几个破绽,让曹辂的人看见,我要让他觉得,我现在连守个山都费劲了。”
“第三,北营旧部一个都不准乱动,谁敢替我出头,谁就是在帮姜千秋下死决心。”
韩照越听,脸拉得越长。
“少侯爷,这么一来,外头只会以为您真的被逼上绝路了。”
沈未久笑了笑。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是不觉得我废了,后头的戏,还怎么唱下去?”
韩照憋了半天,忽然单膝跪了下去。
“少侯爷,末将……末将是明白,可我这心里堵得慌啊。”
“侯爷之后,本该是您风风光光的,现在却要自己往泥潭里踩……末将……”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沈未久看着这个铁打的汉子,脸色总算缓和了点。
“起来。”
韩照没动。
沈未久叹了口气,伸手把人拉起来,声音比刚才低了点。
“韩照,你跟我走到今天,不容易。”
“早跟你说以后别再一口一个少侯爷了。”
韩照整个人一愣,傻傻地看着他。
沈未久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我大哥,今后,无论何时,都得称呼我二弟。”
这句话一出口,韩照整个人都僵住了。
屋里灯火安静地跳着,苏云裳也偏过头看了过去。
韩照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慌忙低下头,声音都哑了。
“……二弟。”
沈未久笑了。
“这就对了。”
“以后你我兄弟,不用搞那些虚的,只是这场戏,得先演足了。”
韩照重重地点头。
“我明白。”
山里夜色深沉,宫城里头,也一样不怎么太平。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姜千秋坐在龙案后面,跟前跪着一个黑袍女人。那女人低着头,双手撑着地,从进殿开始就没吭过一声。
姜千秋盯了她半天,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火气,却比发火更让人心头发毛。
“断魂堂的人,就这么办事的?”
黑袍女人还是不说话。
姜千秋抬手,把案子上的一封密信丢到她面前。
“一个沈未久,连着折了你们两拨人。先是母蛊失手,跟着楚惊霜又死了,朕花出去的银子,难道是请你们去给他送人头的?!”
黑袍女人总算低低地应了一声。
“属下无能。”
姜千秋冷笑一声。
“你们要是真无能,断魂堂也活不到今天。”
他说着,身子微微往前倾,眼底的冷光几乎要结成冰。
“听清楚了,这一次,朕会让人把沈未久逼出来。”
“缙云山他可以躲,拜尘子他也可以靠,但他总不能一辈子当缩头乌龟吧。”
“武安侯那边,还有钦差那边,朕都会往前推一步,只要他敢露头,只要他让人觉得他还有翻盘的心思,你们就给朕把这把刀捅下去。”
黑袍女人压着嗓子问:
“要是他不出山呢?”
姜千秋淡淡地说:
“那就继续逼。”
“逼到他自己扛不住,逼到他的人扛不住,逼到他不得不滚出来。”
“朕最恶心的,就是忠烈之后这四个字,人只要活着,这四个字就是一面旗,旗子只要立起来,就会有人跟着摇。”
“所以,这面旗必须倒。”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地上的声音。
姜千秋看着跪在地上的黑袍女人,语气忽然又缓和了些。
“还有一件事。”
“你们断魂堂挂在账上的那笔悬赏,明面上,还是祝天纵给的钱。”
“真出了事,也只会算到他头上。”
黑袍女人心领神会,慢慢地俯下身。
“属下明白。”
姜千秋摆了摆手。
“去吧。”
“这一次,别再让朕失望了。”
黑袍女人应了一声,起身退进阴影里。
姜千秋一个人坐在龙案后面,眼神落在窗外黑漆漆的夜色里,老半天没动一下。
他知道,沈未久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
可骨头再硬,只要先敲出几道裂缝,再让他以为自己还能咬人,到最后,总能一脚踩碎在最该碎的地方。
而他,要等的,就是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