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钦天监还用这么卑劣的手段
坐定之后,老掌柜亲自奉了茶,又吩咐后厨上糕点。
片刻后,热腾腾的一盘桂花糕送了上来,香气还是那个香气,模样也还是那个旧模样。
沈未久捏起一块,咬了一口,嚼的很慢。
老掌柜站在旁边,小心的问道:
“味道可还对?”
沈未久嗯了一声。
“对。”
说着又低声的补了一句:
“糕还在,人是回不来了。”
老掌柜听见这话,喉咙也跟堵住了一样,忙说:
“侯爷跟夫人英魂不远,小侯爷好生保重自己,就是最好的告慰了。”
沈未久放下糕点,端起茶抿了一口,没再说话。
楼下人声嘈杂,楼上却很安静。
安静了没多久,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青色的身影抱着书卷快步的上楼,像是走的太急,在拐角处没收住脚,正正的撞进了沈未久怀里。
书卷哗啦一下散了一地。
来人踉跄了半步,赶紧退开,拱手赔礼。
“在下失礼,冲撞了公子,还望见谅。”
沈未久低头扫了一眼。
青衫,玉冠,眉目清秀,喉结是假的,步子太轻,袖口还带了淡淡的脂粉香,胸前束的紧,还是压不住那一点起伏,这么近身一撞,更骗不了人。
这是个女的。
沈未久只是弯腰替人捡书,嘴里慢悠悠的说:
“没事,你如果真是个粗人,这一撞我还得嫌你冒失,既然是个斯文人,那就算了。”
对方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公子认得我?”
沈未久把书递过去。
“不认得。”
“那公子刚才……”
沈未久看着那双眼睛,笑意压在唇边。
“刚才只是觉得,你这位书生,长得未免也太细致了些。”
青衫人顿了顿,忽然也笑了。
“沈公子果然跟传闻里说的一样,是个有意思的人。”
这回轮到沈未久挑了挑眉。
“你认得我?”
对方接过书卷,拱手说:
“皇城如今还有几个人不认得沈公子,观星台上三场出尽风头,含元殿里又敢抬着尸体上朝,想不记住都难。”
沈未久啧了一声。
“原来是慕名而来。”
对方说道:“算是吧。”
沈未久看着她。
“既然这样,名字总该报一个吧。”
青衫人想了想,开口说道:“顾星眠。”
沈未久指尖轻轻的敲了敲桌面,眼神动了动。
“陇头随日去,碛里寄星眠。”
“好名字。”
顾星眠的眼睛一亮。
“沈公子也读诗?”
“读的不多,凑巧记着这一句。”
顾星眠的笑意更深了些。
“凑巧能凑成这样,倒也真不容易。”
沈未久抬手指了指对面。
“既然都撞上了,坐?”
顾星眠没有扭捏,理了理衣摆,就在对面坐下了。
老掌柜很识趣,又添了一盏茶。
顾星眠看了眼桌上的桂花糕。
“沈公子也爱吃甜食?”
沈未久捏着茶盏,语气淡了几分。
“我娘爱吃。”
顾星眠神色缓和了下来,便没再追问,只是拿起一块桂花糕,尝了一口,轻声的道:“甜的不重,香气也不浮,怪不得能叫人记挂。”
沈未久抬眼。
“你倒挺会吃。”
顾星眠说:
“家里的长辈也爱这些,我从小跟着尝,多少也懂一些。”
沈未久看了她片刻,忽然笑道:
“你这个书生,像读书人,又不太像。”
顾星眠坦然的道:“哪里不像?”
“握书的手没多少墨水气,倒像常碰别的东西。”
顾星眠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唇边还带着笑。
“沈公子好眼力。”
“既然这样,我也不瞒了,书是读过,字也写过,可我更喜欢四处走走,看看山川风物,也看看人。”
沈未久靠在椅背上。
“看人看出什么了?”
顾星眠看着他,声音不急不慢。
“看出沈公子不像外面传闻的那么轻浮。”
沈未久笑出了声。
“你才见我一面。”
“一面也够看出些东西了。”
“比如?”
“比如你嘴上总爱说笑,心里却装着事,比如你看着懒散,骨头却硬,再比如……”
顾星眠稍微停顿了一下。
“你刚才说起你娘的时候,那眼神不像一个没心的人。”
沈未久望着她,半天才笑出了一声。
“顾姑娘。”
顾星眠的手一紧,眼睛里总算闪过一丝真的意外。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沈未久把最后半块桂花糕搁回盘子里。
“你撞上来的时候。”
顾星眠静了静,索性也不装了,只是低声的说:
“那沈公子为什么不拆穿?”
沈未久懒洋洋的说:
“你既然穿成这样出来,肯定有你的理由,我要是当众给你点破了,那也太不解风情了。”
顾星眠忍不住笑了。
“沈公子这张嘴,果然厉害。”
沈未久摆摆手。
“一般般,比起嘴,我更想知道,顾姑娘特地来撞我这一下,到底图什么。”
顾星眠没立刻回答,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敲,这才说:
“要是我说,只是想交个朋友,沈公子信么?”
沈未久看着她。
“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等你下回自己说。”
顾星眠笑了笑,竟然也没否认,只是说:
“好,那就算我欠沈公子一句实话。”
两人这一来一回,竟然说的还挺投机。
从桂花糕说到诗句,从皇城说到北地的风物,顾星眠看着像个温吞的书生,话里却藏着锋芒,问的巧,答的也稳。
沈未久本来就不是肯吃亏的主,三言两语就把话题给拨了回去,拨的顾星眠好几次都笑了出来。
临走前,顾星眠起身,朝他拱了拱手。
“今天叨扰了。”
沈未久抬眸。
“这就走?”
顾星眠道:
“总不能一直占着沈公子的位置。”
沈未久指了指那盘桂花糕。
“带两块?”
顾星眠一怔,随即笑着的摇头。
“下回吧。”
说完,青衫一转,人已经下了楼。
沈未久望着那道背影,眸子微微的眯了起来。
这姑娘,有点东西。
楼下人流穿行,脚步声渐渐远了。
同一时刻,钦天监的高楼之上,星盘缓缓转动,铜灯光芒如豆。
宴玄机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皇城方向,神色淡的像一潭死水。
身后,一个白袍男子快步的走了进来,行礼之后低声的开口:
“监正,顾师姐已经和沈未久认识了。”
宴玄机没有回头。
“说了什么?”
白袍男子说:
“天香楼偶遇,交谈了将近半个时辰,两人言谈很是投机,沈未久已经看出了顾师姐的身份,却没有点破。”
宴玄机指尖轻轻一顿。
“没点破?”
“是。”
宴玄机沉默了片刻,嘴角总算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看来,这位逍遥侯之后,倒比我们想的更有意思。”
白袍男子低声的说:
“是否要继续盯着?”
宴玄机嗯了一声。
“盯。”
顿了顿,他又淡淡的补了一句。
“阴阳秘境快开了,钥纹既然已经动了,这个局便快成了,如今我倒想看看,这枚落进棋盘里的新棋子,究竟是供人驱使,还是会反过来咬人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