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繁星密布,星星眨着微光。
阿宴沉默着,没有应声。
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冷。
宋清见他不理不睬,心里顿时有些不高兴。
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不满地道:“问你话呢,怎么不理人?你可别忘了,你是我花钱买来的,我问你话,你就得答。”
阿宴这才缓缓转过头,瞥了她一眼:“就想着明天吃什么。”
宋清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就想着吃啊?我也没饿着你,每天虽不算丰盛,却也能让你吃饱,怎么还惦记着明天的吃食。”
阿宴看着她不高兴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是,多谢主家,连日来,劳主家费心了,没让我饿着。”
宋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却也没再反驳。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繁星漫天,山间的风轻轻吹过,竟有了几分难得的惬意。
正享着这难得的清净,忽然听见一阵“叮当、叮当”的铃声。
声音由远及近,宋清和阿宴同时抬眼望去。
只见一头毛色棕黄,瘦骨嶙峋的小毛驴颠颠得地走了过来。
驴背上骑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
那老头腰间系着一个旧葫芦,手里牵着驴缰绳,神色有些不好看。
小毛驴走到老骡子旁,轻轻嘶鸣了一声,停下脚步。
老头子麻利地从驴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眼打量着宋清一行人,紧绷的神色瞬间松了口气。
他嘿嘿一笑:“还好还好,总算遇到一群看着就不是坏人的,这荒山野岭的,可算能安心歇口气了。”
宋清看着他这般随性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好奇,忍不住开口道:“大爷,您倒是心大得很。”
这一路上,流民、乱军随处可见,孤身老人赶路,太过凶险,他竟还能这般从容。
那小老头子闻言,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伸手解下腰间的葫芦,拔开塞子,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喝完还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抹了抹嘴角的酒渍。
宋清看着他手里的葫芦,又看了看他坦荡的模样,忍不住又问道:“大爷,您这是……”
谁知小老头一听,顿时鼓着眼睛:“我歇脚啊!还能干嘛?这天大地大,又不是你家的地界,难道还不让我歇脚了?”
他说话直来直去,倒是有趣。
宋清被他噎得一时语塞。
阿宴自始至终都没吭声,只是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小老头和那头小毛驴。
小老头也不在意他的冷淡,牵着小毛驴走到一旁,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又拔开葫芦喝了一口,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叨着:“都不听我的,哼,一个个蠢蛋,到时候出了事,才知道厉害!一群什么玩意,幸好我跑得快,不然也得被他们拖累!”
他一边念叨,一边用脚踢了踢身边的小石子,仿佛在出气。
宋清坐在一旁,忍不住轻声问道:“大爷,看您这模样,像是刚从杨树堡过来?您怎么不在那里投宿,反倒跑到这野外歇脚来了?”
小老头闻言,眼睛一鼓,反问道:“你这小丫头片子,倒反过来问我?我还想问你们呢,你们怎么不在那里过夜?那村子里有屋子遮风挡雨,总比在这荒山野岭吹冷风强吧?”
宋清被他问得微微一僵,随即含糊地笑了笑道:“我们……我们赶时间,想着多走一段路,就没在那里停留。”
小老头见状嘿嘿一笑,晃了晃手里的葫芦,慢悠悠地说道:“你们没在杨树堡过夜,是对的,太对了!”说着,他故意顿了顿,瞥了宋清一眼,又轻轻摇了摇头。
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看吧,那些不听劝、非要在杨树堡过夜的,哼哼,用不了多久,就知道厉害了。”
宋清忙追问道:“大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老头却不再多说,只是仰头又喝了一大口酒。
摆了摆手,故作神秘地说道:“别多问,你们知道没在那里过夜就对了,保命最要紧。”
阿宴看着小老头故作神秘的模样,冷笑道:“你看见那些死人了吧。”
小老头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端着葫芦的手顿了顿,随即露出一抹诧异的神色,挑眉道:“原来你们也看到了?”
说罢,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的戏谑散去,多了几分凝重,“唉,那帮人蠢得很,这么一个村子,静得连畜生的动静都没有,好几口井里都藏着死人,怎么能安心待在那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仰头又喝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角的酒渍。
晃着脑袋,又是惋惜又是嘲讽:“还疯了似的抢井里的水喝,那水沾了死人的气,喝了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自寻死路啊!”
宋清听得心头一沉,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阿宴。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这老头看着执拗随性,倒是个清醒通透的。
一眼就看穿了杨树堡的凶险,比那些贪心的流民和狂妄的王三爷一行人,明智多了。
宋清定了定神,连忙追问道:“大爷,您既然知道这些,那您清楚杨树堡到底是怎么回事吗?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小老头摆了摆手:“还能有什么怎么回事?这年头,世道乱得很,不是被乱军洗劫屠戮,就是被山匪抢了家,还能有别的原因?”
宋清闻言,觉得后背有些寒:“还……还有山匪?”
她之前只担心流民和乱军,倒是没料到,还有山匪这一层隐患。
小老头嗤笑一声,眼底满是看透世事的沧桑,无奈地叹息:“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这年头,兵就是匪,匪就是兵,穿着军装的未必是好人,披着匪衣的也未必全是恶人,说白了,都是为了一口饭,为了活下去,什么事做不出来?”
阿宴听完,眉头紧紧皱起,重重地叹了口气。
乱世之中,秩序崩塌,善恶难分,兵匪不分家,受苦的终究是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们一路逃亡,往后要面对的,只会是更多这样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