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宋清看着阿宴握着缰绳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中指指腹处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
不似常年干粗活那般厚实。
这双手，一看就不是赶车、干农活的手。
分明是常年提笔握毫、拉弓射箭的手。
此时，这样一双手，握粗糙的骡绳。
手的主人还成了她的奴才，实在有些抽象。
秦三娘子见宋清盯着阿宴的手出神，便轻声问道：“妹子，你看啥呢？”
宋清猛地回神，连忙收回目光，掩饰地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看阿宴赶车挺稳当的。”
阿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指尖微微收紧。
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多问。
日头越来越毒，阳光炙烤着山路，空气都是燥热的。
就连风吹在身上也黏腻不已。
宋清坐在板车上，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她感觉浑身黏糊糊的，又痒又难受。
板车上的三个孩子也热得满脸通红，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宋清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除了热，现在感觉自己身上都是臭烘烘的。
真是无奈。
穿过来这么多天，一路颠沛流离，别说洗澡，就连好好洗把脸都成了奢望。
头发早已油腻打结，头皮痒得厉害，忍不住想去抓。
小孩子皮肤娇嫩，出汗少些，倒稍稍好一些，可也个个满脸汗渍，小衣服湿了大半。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宝儿的头发，想帮她拂去额头上的汗珠。
忽然就感觉到一丝异样。
低头一看，竟在宝儿的脑袋上，看到一只小小的虱子，正顺着发丝慢慢爬动。
宋清心里一咯噔，瞬间头皮发麻，再一想到自己头皮的瘙痒，浑身都觉得不舒服，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身上爬。
不多时，阿宴找了一处树荫浓密的地方停下车，众人纷纷歇脚。
秦三娘子抱着狗蛋坐在干草上，熟练地解开狗蛋的粗布短褂。
指尖在他的衣襟缝隙里轻轻扒拉着。
时不时捏起一只小小的虱子，放在指尖用力一挤，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她一边扒拉一边轻声念叨：“狗蛋乖，忍一忍，把这些小东西都挤掉，就不痒了。”
宋清坐在一旁，看着秦三娘子熟练的动作，听着那细微的声响，头皮痒得更厉害了。
狗蛋是光头，脑袋像个小猕猴桃，打理起来方便。
再低头看自己的两个娃。
玉儿也只是脑门上扎着一个小小的揪揪，头发不多。
可宝儿不一样，她有两个小小的揪揪，头发比两个男孩子都长些，更容易藏虱子。
宋清再也忍不住，连忙把宝儿和玉儿抱到自己腿上。
解开宝儿的小揪揪，扒拉着发丝仔细查看。
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宋清彻底慌了。
宝儿的头发上竟有好些虱子，密密麻麻地藏在发丝间。
连头皮上都有小小的白色虱子卵。
再翻起两个孩子的衣服，衣襟缝隙里、袖口处，也全是细小的虱子和白色的卵，看得她浑身发毛。
“完蛋了，这可怎么办？”
宋清手足无措地看着怀里的孩子=。
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她从来没经历过长虱子的日子。
如今看着孩子们身上的虱子，只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下意识地转头，求助地看向秦三娘子。
秦三娘子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冲她温和地笑了一下。
一边继续给狗蛋清理虱子，一边从容地说道：“妹子，你别慌，逃荒路上，有虱子太正常了，家家户户都是这样。等咱们到了有充足水源的地方，把这身衣服拆下来，放在锅里煮一煮，虱子和卵就都死了。至于孩子们，直接剃成光头最省事，既干净，又不容易长虱子。”
秦三娘子的话音刚落，宝儿猛地捂住自己的小脑袋，一个劲喊道：“不要！阿娘，我不要做光头！”
五岁的小姑娘，早已有了美丑的意识。
在她的印象里，村里只有癞子头才是光头，她才不要变成那样，被人笑话。
玉儿见姐姐这样，也连忙伸出小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小揪揪，跟着摇着头，奶声奶气地附和：“不要，阿娘，玉儿不要成小光头，玉儿要留小揪揪！”
两个娃一脸抗拒，让宋清也无可奈何。
玉儿晃着肉乎乎的小胳膊，坐在板车上，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宋清。
这几天跟着宋清，虽依旧赶路，却总能吃上温热的吃食。
还能每天有牛奶喝。
几天下来，小家伙不知不觉就长了一些肉，看着比宝儿圆润几分，格外可爱。
阿宴虽然也一身狼藉，但是依旧淡淡的。
宋清看他，也是满头大汗。
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浸湿了领口，却始终身姿挺拔。
并没有像其他那些流民那般，袒胸露胳膊，毫无体面可言。
自从宋清给了他那件旧衫，他几乎就没脱下来过。
哪怕汗湿了，也只是趁着歇息时，找块干净的布轻轻擦一擦，依旧穿得整整齐齐。
宋清不禁觉得叹息。
她一个新时代的女性，他一个世家公子哥，
如今竟然都臭烘烘的，浑身长满了虱子，凑在一起逃荒。
越想越受不了。
抬手挠了挠头皮，只觉得浑身更痒了。
阿宴余光瞥见她这副无精打采、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安慰道：“再往前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河流或者溪流，到时候也好稍作清洗，解解暑气。”
宋清没应声，心底却没抱太大希望。
这一路过来，干涸的河床见了不少，能找到一处水洼已是不易，更别说能用来清洗的河流溪流了。
一路前行，日头渐渐西斜，不知不觉就到了黄昏。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村子的轮廓。
这个村子和前些天路过的村子规模差不多大。
村口的石碑上刻着“杨树堡”三个字。
只是石碑旁的那棵老杨树，早已枯死。
光秃秃的枝干上面只剩下几片干枯发黑的枯叶，透着几分萧瑟。
走近了才发现，整个村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人气，格外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