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焦耳与神罚
净化之火的光柱已经从黄铜管道里完全伸出来了，
那不是跳动的火焰，而是凝聚成实质的惨白色能量。
灼热的浪潮扑面而来，将阵地前方的积雪瞬间蒸发成滚滚的白汽，
就连]战壕里冰冷的空气都被烤得扭曲起来。
小霍克的眉毛被烫得卷曲了一小截，他甚至能闻到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感到了针扎般的刺痛，仿佛正被置于熔炉的开口处。
移动祭坛上，审判长卢克欣赏着这末日般的景象，
满意地把手从冰冷的金属发射杆上拿开，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
“泥腿子们。”
他的声音经过祭坛上扩音魔法阵的放大，如同神明的谕令般回荡在整个战场上空，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看到了吗？这就是神罚。你们引以为傲的铁管子，在神明真正的威严面前，连挠痒都算不上。”
卢克的声音里充满了戏谑与不加掩饰的蔑视。
“现在，跪下来，像你们的祖辈一样，把脸深深地贴进冰冷的泥土里去。”
“或许，我会仁慈地考虑给你们留下一具完整的尸体。”
战壕里，商人巴克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他真的把脸死死埋进了战壕底部的烂泥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嘴里胡乱念叨着不知名的神明，祈求着根本不可能降临的宽恕。
佣兵头目格温的手还死死扣在定向雷的引爆器上，因为用力过度，
指甲盖已经深深嵌进了肉里，泛出死人般的惨白色。
但他不敢按下去，村长没有下令。这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后的枷锁。
小霍克艰难地回过头，越过蒸腾的白雾，看向战壕的角落。
理查还蹲在那里，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左手拿着那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方块，
右手却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是之前顺手从巴克那里拿的。
他把烟叼在嘴上，然后又从口袋里摸出巴克的那个亮晶晶的打火机，“咔哒”一声，
在所有人都以为下一秒就要被净化之火抹除的死寂中，点燃了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灼热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后方指挥所的房顶上利落地跳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战壕边上。
是修女。
她没有看五十步外那志得意满的卢克，也没有看那即将发射的净化之火，
她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座巨大的移动祭坛本身。
然后，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仿佛被瞬间冰冻。
“理查。”
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绷。
理查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鼻音。
“嗯。”
“祭坛上面的六十块魔晶……”
修女的声音变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看一下。”
理查这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然后稍微侧过身子，眯着眼睛往外看了一眼。
移动祭坛战车的两侧，为了彰显教廷的财力与神威，各镶嵌着三十块海碗大小的高纯度魔晶。
它们是圣洁壁垒的能量来源，在不久前还散发着纯净而璀璨的蓝色光芒。
但是现在，那些晶体不再是蓝色了。
它们变成了灰白色，像烧完了所有能量的煤渣，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光泽暗淡，死气沉沉。
修女的声音再次从上方传来，这一次，她语气里的颤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压抑的震撼。
“全灭了，六十块高纯度魔晶，全部耗尽了。”
把脸埋在泥里的巴克猛地抬起头来，鼻子上还挂着泥土，他茫然地问：“什么？什么意思？”
修女蹲了下来，苍白的手指在战壕冰冷的铁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重机枪。”她看着小霍克身边那两根还在发红的枪管，“三挺机枪，总共打了多久？”
格温几乎是脱口而出：“三分钟，不到四分钟！”
修女没有理会他，而是把头转向了角落里那个唯一还在抽烟的男人。
“12.7毫米子弹，一发的动能是多少？”
理查吐出一口长长的烟，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大概两万焦耳。”
“三挺枪，理论射速每分钟六百发，就算实战中打折扣，三分钟下来也至少有五千四百发。”修女的语速极快，像是在进行一场外人无法理解的精密计算，
“总计超过一亿焦耳的能量，在不到四分钟的时间里，全部砸在了那片壁垒上面。”
她的手，已经完全不抖了。
“教廷的魔晶，哪怕是最高纯度的，也吃不下这么多。”
巴克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了两次，才艰难地合上。他完全听不懂什么叫“焦耳”，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他看向理查，声音嘶哑地问：“你是说……机枪不是打不穿，而是……”
“是喂死的。”
理查将只抽了一半的烟头在身旁的铁皮上狠狠按灭，火星一闪而逝。
他终于抬起头，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我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打穿它。”
祭坛上，卢克还在享受着他的演讲时刻，他的副官刚刚为他递来一杯新倒的红酒。
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脚下魔晶颜色的变化，因为从他的视角看出去，
那层金色的光膜依然笼罩着所有人，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神迹，依然存在。
但是，光膜已经开始闪了。
第一下闪烁，很轻微，像电流不稳的油灯。正在倒酒的副官手腕一抖，殷红的酒液洒出了半杯。
第二下闪烁，比第一次要剧烈得多，整个金色穹顶都暗了一下。
卢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终于察觉到不对，低下头，看向脚下的魔晶基座。
他握着扶手的手，不自觉地滑了下来。
第三下闪烁之后，金色的光膜没有再亮起来。
“嗡——”
一声仿佛来自能量核心深处的哀鸣过后，世界安静了。
那片曾经坚不可摧、代表着神明威严的金色壁垒，从最顶端开始，像一块被烧穿了窟窿的丝绸，无声地向下塌缩，向着中心卷曲、消散。
流淌在上面的金色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最后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在冰冷的空气中彻底消失不见。
五十步之外，一千二百名原本如同天降神兵的圣殿骑士，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庇护。
他们从顶天立地的神之军团，变回了站在空旷雪地里，穿着沉重铠甲的铁罐头。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第一次吹到了他们的脸上。
前方战壕里那两挺还在冒着白烟的重机枪，那黑洞洞的枪口，显得如此狰狞。
卢克的嘴巴还保持着说话的形状，他刚才那句居高临下的嘲讽说到哪一句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
理查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卢克，也没有看那些呆若木鸡的圣殿骑士。
他只是抬起左手，用右手拇指，将那个黑色方块上面的透明塑料保护壳，“啪”的一声，翻了开来。
一个鲜红色的圆形按钮，暴露在空气中。
跪在地上的格温，在看到壁垒消失的那一刻，大脑一片空白。
而当他看到理查的动作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理查从一开始就不让他按下引爆器。
那些克莱莫定向雷，就埋设在圣洁壁垒预计停止位置的前方三十步处。
如果壁垒还在的时候引爆，数万颗钢珠只会被那层光罩完美地弹开，变成一堆无用的废铁。
可现在，壁垒没了。
一千二百个没有任何魔法遮挡、挤在一起的圣殿骑士，就站在那片死亡扇区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