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岳越想越窝火，看白乐就更不顺眼。
古宁打了个哈哈，招呼大家坐：“都坐吧，老张估计也快到了。”
几人刚坐下，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张谋成走在前面，头发花白，穿着件黑色中山装，气场很足，身后跟着电影署的张署长和几个工作人员。
“张导。”
“张署长。”
几人都站起身打招呼。
张谋成点了点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在白乐身上多停留了一秒，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态度。
他是圈内资历最老的导演，拿过的奖项能堆满一屋子，电影署都要给几分面子，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守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都坐都坐。”张署长笑着打圆场，招呼大家落座，“今天召集大家过来，就是正式碰一下《大夏山河》的整体方向和各单元的创作思路。咱们时间紧任务重，争取今天把大方向定下来，回去就可以细化拍摄方案了。”
会议正式开始。
张署长先讲了项目的整体背景：“明年是立国九十年，这部片子是重中之重。四个单元，对应四个时代，最终合成一部完整的电影。总投资两个亿，所有资源全部绿灯，目标很简单——既要拿得出手，对得起历史；也要叫座，让年轻人愿意看、看得进去。”
他说着翻开手里的名单：“分工咱们官宣的时候也说了，再明确一下：
张谋成张导，负责第二单元《热血建设》，讲建国初期工业建设的故事；
古宁古导，负责第三单元《春潮生苏》，讲开放初期的个体经济浪潮；
章科飞章导，负责第四单元《不落灯火》，讲新时代的基建扶贫故事；
白乐白导，负责第一单元《寒江血战》，讲立国战争寒江战役的故事。
四个单元按时间线串起来，就是咱们大夏国九十年的风雨路。”
话音落下，冯岳的脸色更沉了几分。
原本第一单元是他的，战争单元他一直视为囊中之物，现在倒好，给了个毛头小子，他连正式导演的位置都没捞着。
张署长像是没看见他的脸色，接着说：“接下来，各位导演轮流说说各自单元的初步构想，大家一起碰一碰，统一下风格和调性。老张，你资历最老，你先来？”
张谋成点点头，声音浑厚：“我没什么多说的。《热血春秋》就以第一汽车厂的建设为原型，讲老一辈工人白手起家、造出第一辆国产卡车的故事。传统叙事，稳扎稳打，把那一代人的奉献精神拍出来就行。”
中规中矩，不出错，也没什么惊喜。
这就是张谋成的风格，永远稳妥，永远符合主旋律的标准。
大家都没意见，纷纷点头。
接着是古宁。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很温和：“我这个单元，想以一个南方小裁缝的视角切入。从摆地摊被追着跑，到开第一家服装店，再到做成服装品牌，用一个小人物的半辈子，折射改革开放的浪潮。不拍大人物，不喊口号，就讲普通人的日子，讲那个年代的生机和闯劲。”
“这个思路好。”张署长立刻点头，“以小见大，有温度，年轻人也爱看。”
白乐也跟着点头。
古宁的风格确实细腻，用小人物折射大时代，是他最擅长的路子。
然后是章科飞。
他扶了扶金丝眼镜，笑着说：“我这边就聚焦新时代的基建人，讲跨海大桥的建设故事。主打一个现实主义，拍工程难度，拍建设者的奉献，结合咱们国家的基建成就，视觉上也有冲击力。”
中规中矩，符合他现实题材的定位。
最后轮到白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张谋成抬了抬眼，古宁带着期待，章科飞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冯岳更是直接冷笑了一声，等着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白乐翻开面前的资料，语气平稳：“《寒江血战》这个单元，我打算以一个九人尖刀班为核心视角。
故事从他们接到穿插任务开始，讲他们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潜伏、冲锋、战斗，最后全员牺牲在阵地上。全程跟着这九个普通士兵的眼睛看这场战争，不刻意拔高，不喊空口号，就讲他们为什么而战，讲他们也是儿子、是丈夫、是哥哥，是为了身后的家人才趴在冰天雪地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大场面当然要有，总攻、冲锋、阵地战，该有的壮阔场面一个不少。但核心是人，是普通士兵的意志和情感。只有让观众共情了人，才能真正懂这场战争的意义，而不是只看个热闹。”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古宁最先点头：“这个思路好。现在的年轻人不爱看说教，就爱看具体的人。从小人物切入，反而更有力量。”
“哼。”
冯岳终于忍不住了，冷笑一声，开口就是发难：“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把战争片当商业片拍呢？立国战争是什么？是民族的丰碑，是厚重的历史！你搞个小班级、小人物，家长里短的，消解了历史的厚重感，也太儿戏了！”
他一拍桌子，语气很重：“战争片就要有战争片的样子！宏大叙事，将帅指挥，战略布局，展现我军的战术和气势，这才叫主旋律！你那套拍商业的爽片路子，别往献礼片上套。”
话说得很难听，直接否定了白乐的整个创作思路，连带着把《鬼吹灯》也贬了一句。
章科飞立刻附和：“冯导说得有道理，战争单元是整部片子的核心，还是稳妥点好。白导毕竟年轻，没接触过这类题材，对历史的理解可能还是浅了点。多听听老导演的经验，没坏处。”
一唱一和，摆明了要压白乐一头。
小陈坐在后面急得不行，想反驳又没资格，只能干着急。
白乐却没生气，只是抬眼看向冯岳，语气平静：“冯导，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拍了三部战争片，最高票房多少？”
冯岳脸色一僵：“你！”
他票房最高的一部战争片，才三亿出头，还是靠单位包场撑起来的。这一直是他的痛处，白乐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没有别的意思。”白乐语气平淡，“我只是想说，拍献礼片，不是拍给专家看的，是拍给全国观众看的。
尤其是年轻人，他们没经历过那个年代，你上来就宏大叙事、战略布局，他们看不进去，也共情不了。
没人看，再好的历史厚重感，也传不出去。
从小人物切入，不是消解历史，是让观众走进历史。
让他们知道，冰天雪地里趴着的，不是一个个数字，是和我们一样有血有肉的人。只有共情了，他们才会真正记住这段历史，才会明白今天的日子来之不易。
这才是献礼片的意义，不是拿奖，不是拍给评委看，是让更多人记住。”
一番话，不卑不亢，逻辑清晰，直接把格局拉到了传播历史的高度，反倒显得冯岳的厚重感狭隘了。
冯岳气得脸都红了，却找不到话反驳。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他的战争片子年轻人不爱看，每年都是靠组织包场撑票房，走出圈子没人看。
“我觉得白乐说得对。”古宁开口站队，“现在的观众不吃说教那一套了。主旋律也要与时俱进，用年轻人能接受的方式讲好故事，才是真的对历史负责。”
两边各执一词，目光都落在了张谋成身上。
他资历最老，他的态度很关键。
张谋成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各有各的道理，宏大叙事有宏大的好，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巧。路子不一样，拍好了都能成。”
说了等于没说，两边都不得罪，典型的老油条作风。
最后还是张署长一锤定音。
他敲了敲桌子，语气郑重：“我觉得白导的思路，更符合咱们项目的定位。部里领导反复强调，这次的献礼片，要年轻化、要破圈、要让90后00后愿意主动买票看。白导最懂年轻观众，也最会拍人物和场面，这是他的优势。”
他看向冯岳，语气缓和了点：“冯导的经验也很宝贵，作为顾问，多给白导把把关，提提历史细节上的意见。咱们强强联合，把这个单元拍好。”
张署长话说得漂亮，可谁都听得出来，官方彻底站在了白乐这边。
思路按白乐的来，冯岳就是个挂名顾问，没实权。
冯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憋出一句：“知道了张署长。”
他心里的火气却更旺了，他认定了白乐是靠投机取巧、靠讨好官方上位，根本不懂战争片。
“等着瞧，等拍的时候出了错，看你怎么收场。”冯岳摸着下巴，斜视了白乐一眼，心里暗道。
中场休息十五分钟。
大家纷纷起身活动，古宁直接走到白乐身边，兴致勃勃地聊：“你刚才说的尖刀班设定，很有意思。人物小传有初步想法了吗？比如班长是什么性格，新兵是什么设定？”
“有一点初步构想。”白乐点点头，“参考我了解的历史，他们都是普通人，有牵挂，有害怕，但最后都守住了阵地，不过具体还要更多的了解寒江战役的资料后在敲定。”
“好，这个好。”古宁眼睛发亮，“有烟火气的英雄，才最打动人，回头剧本初稿出来了，我可得先睹为快。”
“没问题，到时候还要请古导多提意见。”
两人相谈甚欢，古宁还主动加了白乐的VX，说以后常聊创作。
另一边，冯岳和章科飞靠在走廊的窗边抽烟。
“妈的，真他妈窝火。”冯岳狠狠吸了口烟，骂道，“一个拍盗墓的，也配拍立国战争？张署长也是疯了，居然听个小子的。”
章科飞拍了拍他的肩膀，阴恻恻地说：“急什么，拍战争片哪有那么容易？历史细节、部队协拍、大场面调度，坑多着呢。他一个新人，没接触过这些，早晚要出纰漏。到时候拍砸了，不用咱们说，官方第一个饶不了他。”
“也是。”冯岳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他那套商业片路子，怎么拍战争片。等出了洋相，有他好看的。”
两人正嘀咕着，白乐刚好走过来接水。
他们的对话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几句。
白乐脚步没停，像是没听见一样，接了水就往回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冯岳故意阴阳怪气地说了句：“年轻人，路还长。有些位子不是那么好坐的，小心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白乐停下脚步，侧过头，淡淡一笑：“冯导放心，位子稳不稳，靠的不是资历，是作品。片子拍出来好不好，观众说了算，您要是真有经验，就多提点有用的意见，别光说风凉话。”
说完，他微微点头示意，径直走回了会议室。
冯岳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狠狠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猖狂！太猖狂了！我看他能得意多久！”
休息结束，会议继续。
后面主要聊了各单元的时间节点、风格统一、配乐衔接这些细节。
张谋成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稳妥得很。
古宁想法多，提了不少关于镜头衔接和情绪过渡的建议。
章科飞偶尔附和两句，眼神总往白乐这边瞟。
冯岳则全程黑着脸，除了偶尔挑点历史细节的刺，基本不说话。
白乐全程从容不迫，不管是聊场面调度还是人物设定，都对答如流，显然是提前做足了功课，不是临时抱佛脚。
张署长看在眼里，心里更满意了。
年轻、有想法、肯用功，还懂市场，这样的导演不捧，捧谁？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张署长留大家吃完工作餐后，张谋成说有事，先走了。
古宁和白乐约了下次聊剧本，也告辞了。
章科飞陪着冯岳，黑着脸走了。
白乐和小陈下楼，小陈才松了口气：“白导，刚才可吓死我了。冯导他们也太针对人了。”
“正常。”白乐倒是语气平淡，“动了别人的蛋糕，有情绪很正常。”
“那行，白导，我就不送了你了。”
“回见。”
回到时光之外，苏清颜正在办公室等他。
桌上摆着两份刚做好的方案，一份是献礼片的配乐初步构想，一份是《流浪苍穹》的概念设计团队名单。
“会开得怎么样？听说冯岳也去了，没找你麻烦吧？”苏清颜递过来一杯温水，语气带着点关切。
“麻烦算不上，就是几句风凉话。”白乐接过水喝了一口，把会议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官方挺支持我的思路，冯岳就是个挂名顾问，翻不起什么浪。”
苏清颜点点头，放下心来：“那就好。不过也别大意，冯岳在圈里混了三十年，人脉广，保不齐会在背后搞点小动作。我让公关部盯着点舆论。”
“嗯。”白乐拿起桌上的科幻项目名单翻了翻，“特效团队那边对接得怎么样了？”
“除了鬼吹灯合作过的特效公司外，还联系了三家顶级特效公司，两家海外的，一家国内的，等你定方向。”苏清颜顿了顿，补充道，“国内那家叫星途特效，之前做过《星际远征》的部分镜头，技术还行，就是经验少点，报价比海外便宜一半，而且沟通方便。”
白乐沉吟片刻：“约个时间，三家都聊聊。优先考虑国内团队，能扶持就扶持。以后我们的项目只会越来越多，总靠海外团队不行。”
“行，我来安排。”
两人正聊着，夏浔安的电话打了过来。
白乐接起，那边传来她轻快的声音：“白乐！数字档案库第一批文物模型上线了！首日访问量破百万！对了，我听说明天你要去部队看景？要不要我陪你去？我认识那边的文工团领导，能帮你对接协调。”
“不用，你忙你的。”白乐笑了笑，“部队那边官方都协调好了，直接过去就行。”
“那好吧。”夏浔安有点小失落，很快又振作起来，“那等你看完景，我请你吃饭！庆祝档案库上线顺利，也预祝你献礼片开拍顺利！”
“好。”
挂了电话，白乐抬头，刚好撞上苏清颜似笑非笑的眼神。
“夏浔安倒是消息灵通。”她挑了挑眉。
白乐无奈地笑了笑：“她也是关心项目。”
苏清颜没再多说，只是拿起桌上的剧本，指尖点了点《寒江血战》的封面：“行了，说正事。剧本什么时候开始细化？主题曲我已经有初步想法了，等你人物定了，我就能写。”
“下周吧。”白乐收起笑意，眼神认真起来，“得先去了解一下寒江战役的一些内部资料，跟老兵聊聊天，找找感觉。剧本不急，磨扎实了再动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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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岸边，风裹着江水的冷意卷过堤岸，把道旁的白杨吹得簌簌作响。
寒江战役纪念馆就坐落在江湾处，灰砖墙体庄严肃穆，院门口的牌匾上刻着“卫国戍边，浩气长存”八个大字，在秋日的阳光下沉劲有力。
正门前矗立着一座纪念碑，上面镌刻着“寒江战役永垂不朽”八个大字。
距离导演联席会过去半个月，《大夏山河》各单元陆续进入实质筹备阶段。
白乐带着美术和军事顾问一行六人，专程赶到寒江驻地，一边实地勘景，一边查阅电影署特批的解密战史资料，敲定单元核心故事的最终载体。
寒江，是夏国立国战争中最为关键的一道防线。
当年侵略者挟精锐之师南下，企图在寒江以北击溃夏国主力，一举奠定战局。
夏国军队在寒江沿岸布防，以劣势装备对抗侵略者的机械化部队，最终在寒江中游的河谷地带完成了一次教科书级别的包围战——寒江包围战。这场战役直接扭转了战局，为后续的反攻和最终的胜利奠定了基础。
纪念馆的馆长亲自接待了他，是一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姓刘，在寒江纪念馆工作了二十多年。
刘馆长握着他的手，语气带着一丝激动：“白导，我听说你要来，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寒江战役能通过你的镜头被更多人看到，是我们一直以来的心愿。”
白乐微微颔首：“刘馆长客气了。我今天来，是想尽可能多地了解寒江包围战的细节。”
刘馆长点了点头，亲自带着他开始参观。
纪念馆的展厅面积不小，分为上下两层。
下层是寒江战役的整体介绍，通过大量的历史照片、实物展品和沙盘模型，还原了战役的全貌。
上层则是专题展区，重点展示了寒江包围战的战术细节和英雄事迹。
白乐走得很慢，几乎在每个展柜前都会停下来，仔细阅读说明文字，观察展品。
在一个陈列着当年作战地图的展柜前，他停了很久。
那是一张手绘的战场态势图，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标注依然清晰可辨。
蓝色的箭头代表夏国军队的进攻方向，红色的箭头代表侵略者的推进路线，在寒江中游的一片河谷地带，蓝色箭头从三个方向合拢，将红色箭头牢牢困在中间。
刘馆长站在他身边，指着那张地图说：“这就是寒江包围战的全景图。
当年我们的部队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切断了侵略者的补给线和退路，将他们压缩在这片河谷里。
激战了三天三夜，最终全歼了敌军主力。”
白乐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包围圈形成的关键点在哪里？”
刘馆长指向地图上一个标注着“三岔岭”的位置：“这里，我们的一个团提前占领了这片高地，卡住了侵略者撤退的唯一通道。侵略者组织了三次反扑，想要夺回这个制高点，但都被打了回去。这个团的伤亡很大，但他们守住了。”
白乐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他俯下身，仔细观察着那张地图上的每一个标注。
参观完博物馆后，刘馆长带他去了博物馆后方的一间资料室。
资料室里存放着大量尚未公开的内部档案——当年的作战日志、战地记者拍摄的原始胶片、参战部队的战后总结报告。
里面有一部分是电影署专门协调军方档案馆调出的一手资料，涵盖了立国战争寒江战区的大小十七场战役，从作战计划、战报统计到士兵家书，一应俱全。
白乐可以在资料室内翻阅这些档案，但不能拍照，也不能带走原件。
他在资料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翻阅了参战部队的作战日志，看到了当年指挥官在战前动员会上留下的讲话记录。
他观看了战地记者拍摄的黑白影像，画面虽然模糊，但那种硝烟弥漫、炮火连天的战场氛围依然穿透了时间的帷幕。
他读到了一位连长在战后写给妻子的信，信中写道：“我们守住了阵地，三排的弟兄们大部分都留在了那里，但阵地守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种感觉——但最终我们赢了。”
白乐合上那封信，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