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我来晚了
宋绾宁在屋里坐了一整日。
小桃去了几次门房。
每一次,都是垂头丧气地回来。
根本出不去。
次日依旧如此。
整个丞相府里,没一人能踏出府门。
就连宋鸿远自己,也推说旧疾突犯,递了帖子告假。
宋绾宁坐不住了。
她去了书房。
宋鸿远正在写字。
听见脚步声,连头都没抬。
“我知道你让丫环去了几次门房。”
“我只一句话。”
“你想出府,不能。”
宋绾宁脚步顿住。
她站在原地,安静片刻。
还是开了口。
“父亲,若女儿有急事呢?”
宋鸿远冷嗤了声。
“你一个闺阁女子,又不用上朝当值,能有什么急事?”
宋绾宁低着头,语气平静地反问。
“女儿不用上朝当值,便什么事都不能有了吗??”
宋鸿远搁下笔,抬起头看她。
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依旧是规规矩矩的模样。
可他还是不悦地皱了皱眉。
“你要做的,便是在家孝顺父母,聆听教导。”
“将来嫁入东宫,更要持家理账,替太子打点好东宫事务。”
“除此之外,为父不觉得你还能有什么事。”
宋绾宁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攥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
好半晌,才重新开口。
“女儿自幼跟着兄长一起读书识字,兄长看的书,女儿也都看过。”
“女儿以为,父亲准我读书,是不想女儿见识短浅。”
“今日才知,原来,父亲这样做,是为了让女儿替太子打点东宫。”
“放肆!”
宋鸿远听脸色沉了下来。
“你近来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宋绾宁面前。
“我让你读书,为你谋划前程,我还有错了?”
“你跑来书房,当面质问生父,便是你的学问,你的见识?”
“你也不想想,自己近日都做了什么。”
宋绾宁迎着他的目光,并没有退缩。、
她语气依旧平静。
“女儿不知,做错了什么?”
“举止轻浮,行事鲁莽,不念骨肉亲情。”
“如此大错特错,为父还不能禁你的足?”
宋绾宁咬唇。
“父亲这样说女儿,女儿不服。”
宋鸿远脸色一沉。
下一瞬。
一巴掌重重落在她脸上。
宋绾宁被打得偏过脸去。
耳边嗡嗡作响。
脸上火辣辣地疼。
宋鸿远气得胸口起伏。
“你还敢说不服?”
“我问你,前日宫宴,你都做了什么?”
“你眼睁睁看着堂妹清白被毁,袖手旁观!”
“你……你还引得睿王去捉你堂妹的奸。”
“你难道不知,为父与睿王素来不和?”
“你就要这样害你堂妹?”
宋绾宁慢慢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她看着宋鸿远。
眼眶一点一点泛起泪。
可她没哭。
强忍着,不肯露出半点怯意。
“父亲既然知道宫宴的事。”
“想必也知道,原本是大伯母给女儿下药,要毁女儿清白。”
“女儿不过及时察觉,逃了出来。”
“有何不对?”
宋鸿远抬手还想再打:“你……”
宋绾宁仰着头,继续说。
“若女儿那时没能脱身,父亲今日跟女儿说的,便不是禁足的事了。”
“而是和亲。”
“代替堂妹,远嫁南诏,终生不再回大邺。”
话音落下,书房里彻底静了。
宋鸿远看着她红肿的半边脸,手僵在半空。
片刻后,又慢慢垂下去
他似乎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神色疲惫,重重叹了一口气。
“你不明白。”
“纵然你大伯母有千般不好,可她已经受了刑。”
“你一个小辈,在此编排长辈不是,便是再对,也是错。”
“再加上你两个堂妹因为和亲之事,名声尽毁。”
“南诏又不要她们。”
“如今她们在京里,怕是再没有好人家肯要了。”
“你大伯母心高气傲,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她必是要迁怒到你头上。”
“为父……为父也是为你着想。”
“如今大房那边日日哀嚎,我们二房若还正常过日子,岂不是让人觉得,不念骨肉亲情?”
“你怎么……就体谅不了为父的苦心?”
宋绾宁安静地听着。
她脸上火辣辣的疼。
可她不管。
她只看着宋鸿远。
“父亲说的对,女儿体谅不了父亲的苦心。”
“大伯母气得母亲缠绵病榻多日。”
“两个堂妹自小便对我呼来喝去。”
“女儿实在体谅不了,父亲所谓的骨肉亲情。”
“你……”
宋鸿远指着宋绾宁,气得指尖都在发颤。
“你真是……”
“真是被你母亲惯坏了!”
他还想再训几句。
可看宋绾宁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不会哀,不会怒,不会哭……
他再有万般言语,也说不出来了。
“体谅不了便体谅不了吧。”
“待你日后成婚,有了自己的子女,变能理解为父的苦心。”
“如今,便先去祠堂跪着吧。”
“什么时候事情平息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宋绾宁朝他行了礼,自去祠堂罚跪。
半句争辩也没有。
宋鸿远看着女儿越行越远的背影,疲惫地闭了闭眼。
他错了吗?
不,没有。
他是为了整个宋家。
绾宁是要嫁入皇家的。
只有宋家好了,她在皇家的日子才能过得顺遂。
若宋家落魄,将来她的日子,只会难过。
终有一天,她会明白的。
……
与此同时。
悦楼。
萧瑾珩来得很早。
掌柜亲自将人迎上二楼雅间。
小二殷勤地上茶。
“王爷可要现在点菜?”
萧瑾珩坐在窗边,看了眼楼下车水马龙。
“不急。”
小二忙笑道:“那小的先给王爷上壶好茶。”
萧瑾珩点了点头。
等小二布好茶盏,他忽然问:“可有适合女子饮的酒?”
小二一愣。
随即忙道:“有一味桃花酿,酒味清淡,回味甘甜,姑娘家多半喜欢。”
萧瑾珩点头:“那便上一壶。”
小二忙不迭答应。
心想,都说睿王殿下冷厉暴虐,喜怒无常。
也不知哪家的姑娘入了他的法眼,竟这样用心对待。
小二手脚麻利,很快上了酒,又让萧瑾珩点了菜,便极有眼色地退下了。
萧瑾珩坐在那里等。
等宋绾宁。
楼下客人来了一波,又走了一波。
茶水续了一盏,又一盏。
她始终没有来。
他依旧坐着没走。
小二进来添水时,小心翼翼问:“王爷,可要先上几道菜?”
萧瑾珩朝窗外看了看,摇头。
“再等等。”
日头渐渐偏西。
萧瑾珩终于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最后一眼。
街上人来人往,却依旧没有他要等的人出现。
他心里涌上不安,不想再等了。
抬脚,往门口走。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一个人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发髻散了大半,碎发贴在额角,衣裙上沾着污泥。
形容狼狈至极。
可她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直直看着他。
“我,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