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继任大典后,冯静姝依旧住在汀兰阁客房,蘅娘也还是住在南厢客房,两人都知道彼此的存在,多少有点躲着对方。
陆君然不是看不出这两人的别扭。不过,她觉得,这点小事,一块儿吃顿饭就好了。实在不行,就两顿。
正好,今天就给安排上!
……
冯静姝起初有点尴尬,她觉得蘅娘也跟她差不多心情。
但县主仿佛没看到似的,一直劝她俩尝羊羔酒。
“这是用糯米和羊肉熬的汤汁发酵而成,甘甜醇厚,快尝尝。”陆君然如是道,眼神无比真诚。
冯静姝尝了一口,觉得并不辛辣,于是尝了第二口,接着是第三口、第四口……很快,一杯酒见了底。
陆君然于是给她斟满第二杯,一面招呼蘅娘尝尝那道姜丝脆瓜味道如何,还补充说这菜是小厨房的人跟郑娘子新学的。
汀兰阁的丫鬟们仿若已经习惯了陆君然这般,并不十分拘谨,慢慢的,你一言我一语的聊起天来。
冯静姝听着小丫鬟们聊着听来的府中其他几房的趣事,慢慢放松下来,不自觉多饮了几杯。
这酒后劲绵长,她很快便醉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和旁边的蘅娘热聊起来。
蘅娘大骂:“世上的男人没几个好东西!”
她点头附和:“说得对。”
蘅娘感叹:“还是姐妹们靠谱。”
她无比赞成:“说的太对了!”
然后不知怎么的,她就和蘅娘勾肩搭背起来。
到最后甚至抱在一起,嚎啕大哭——她其实并不想哭的,主要是蘅娘说的那些“被信任之人背叛痛心疾首”之类的,她颇有感触,再加上气氛太到位了,她就没忍住。
(翌日醒来的冯静姝,回想起自己昨夜的言行,扶额感叹:失态啊,失态~)
陆君然看着酒劲上头,踉跄着起来,互相搀扶着要去拜把子的冯静姝和蘅娘,抿嘴笑笑,而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脸颊晕开浅浅酒绯,看似微醺,实则思绪清晰。
尤其是眼神,澄澈清明得很。
蘅娘不知怎的,爬到了她脚边,嘴里嘟囔着“县主帮民女脱离乐籍,大恩大德,民女没齿难忘”“县主真是大好人”云云。
陆君然笑笑,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大好人?我嘛?”
蘅娘点头。
陆君然乐了,道:“有眼光!”
蘅娘很会说吉祥话,“县主这样好的人,余生定然顺遂安康,所盼皆所得。”
陆君然更乐了,“真会说话。”一面伸出手想要将蘅娘扶起来。
还没碰到蘅娘,蘅娘就被人拖走了——是绿枝。
“家主,她喝醉了,奴婢派人将她送回去吧?”绿枝道。
陆君然察觉到绿枝的紧绷,转念一想,摆摆手,道:“去吧。”
绿枝平日做事稳当细心,习惯了绷着一根弦,这没什么不好,不必强求绿枝改掉这个习惯。
于是,喝的酩酊大醉的蘅娘很快被拖走了,临到厅门口还伸着手臂,嚷着“别拉我,我要和冯妹妹在一起”“我不要和冯妹妹分开”。
冯静姝呢,还挺配合蘅娘,趴在地上,向蘅娘远去的方向伸出手去,举着个空酒杯,大喊:“姐姐,别走啊,满饮此杯!”下一瞬,被诚儿几个小丫鬟扶起来。送往客房去了。
陆君然觉得好没意思,兀自拿了一小壶酒起身,向厅外走去。
芽儿见状,赶忙跟上,拿了一件藕粉色罗纱宽帔为她披上。
陆君然轻轻抬手,示意芽儿不必随行,而后在芽儿不解的目光中,独自一人步入夜色中。
院中庭灯烛火微弱,昏黄光晕被夜色压得淡淡的,芽儿站在门口,凝望着那道独自行走的安静身影,只觉那人孑然孤寂。
芽儿轻叹一声。从前不觉得,这几年,她瞧着姑娘,经常有这种怅然的感觉,尽管她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绿枝走过来,默默站在芽儿身侧,也是一样,默默望着陆君然独行廊下的身影。
半晌,芽儿道:“姜丝脆瓜味道一般,还是郑娘子做的好吃。”
绿枝面无表情“嗯”了一声。
芽儿:“明儿派人去郑娘子那边瞧瞧吧,看看能不能让她尽快来咱们府上。”
旁的事她或许帮不到姑娘,但至少,让姑娘吃得开心吧。
绿枝视线依旧落在远处的陆君然身上:“好。”
翌日早饭时,陆君然有些无精打采。
她扶了扶额头,昨夜就不该那么矫情,大半夜爬到屋顶上赏月。喝着小酒看星星看月亮,听起来不错,冷风一吹,谁头疼谁知道。
今日她依旧不得闲——得去陈家拜访。
陈允礼再怎么说前两日也帮了她,她得带上回礼去谢谢人家。
但陈允礼毕竟只是小辈,这事吧,还不能搞得太正式。是以,她只带了芽儿、绿枝,还有几名机灵的随从前去。
陆君然多少是有点忐忑的。据绿枝回禀,陈允礼确实就住在紧挨着陆家老宅的宋府别院,也就是宋谨之住的那一套宅院。
宋谨之是宋家人八成没跑了。
一想到待会儿可能要面对宋谨之,她就忍不住挠头——真是愁人啊!
不过该面对的迟早都要面对,老拖着也不是那么回事儿,相信宋谨之是个有眼力见的,等她找机会跟宋谨之问清楚讲明白就好。
等到了宋府,陈允礼亲自出门迎接的她。没看到宋谨之,却见到了宋谨之的那位师兄,还有一个气质超凡脱俗的中年男子。
不过,陆君然依然不敢有半分松懈。
一番介绍,陆君然方知,宋谨之的师兄名唤木朗,是陈允礼的一位世叔,此番特受宋家老夫人的嘱托,护送陈允礼来京。
至于那位中年男子,则是木朗的师父,楚临川。
陆君然好奇他们是何门何派,于是便开口问了。
木朗刚要答话,却被师尊抢了先:“没什么门派,老夫不过收两个徒弟,混口饭吃。”
这样啊……陆君然瞧着楚临川:虽然他气质绝尘,看起来不会撒谎的样子,但是!也不能轻易相信他的话。
有什么样的徒弟,就有什么样的师父,宋谨之不就看起来人畜无害,不照样信口胡诌不带脸红的?
陆君然先是感谢了陈允礼前两日出言相帮的事,而后闲聊了几句上京近些年的变化,又道几句“咱们两家是世交,日后若是遇上难处,尽管来寻我,不必见外”云云。
陈允礼得体应答。
陆君然也不习惯长时间端着长辈的架子,正想着再说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忽听外面一阵脚步声。
陈允礼忙起身,眼睛亮晶晶的:“舅舅回来了!”
陆君然感觉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