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学堂
沈令则开设的新式学堂分设农学、畜牧、林学、水利工程、民政社保五大门类，这在外人听来荒唐至极。
千百年，读书人信奉的都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道理，寒窗十年的秀才求的就是金榜题名、入朝为官，可要是让他去种地，但凡有一口吃的能活，他们都不肯弯下腰来挖土。
在世人固有的认知里，种地是底层苦力，养猪是市井贱业。可今日若是有人敢说，种地也是一门学问，养猪也需要写篇文章，那必然要被嘲笑和指责，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学农业的要去田里种地，学畜牧的要去圈里养猪，学林学的要去山上种树，学水利的要去河边挖泥。”沈令则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把丑话说在了前头，狠心打碎他们畅想的美好未来，“学社会保障的，要常走乡下，去最穷的村子，听最苦的人家倒苦水。这条路可能会吃很多苦，你们要是坚持不了，现在就可以退出去。”
她静静等候片刻，场中有人左右张望、面露迟疑，却始终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要退学。
沈令则很欣慰，但其实也有种莫名的错觉，感觉她好像那个传销头子。
不对，传销都是使劲鼓吹美好未来，她这还没开干，先一通泼冷水，挨个打消幻想。
总之开工没有回头箭，学制敲定两年：头一年专攻书本课业，课本教程由系统出品，满满都是干货。次年全员外出实地历练，两年期满，这些人会被派往全国各地。
哪里需要就去哪里创造价值，基层的事不能让空想家指手画脚，必须让真正懂行的人去干真正该干的事。
当然，这是第一届，第二届就不能这么随意了，该考的试要考，该走的流程也要走。
沈令则已经在琢磨怎么把这家“野路子学堂”变成正经的官办学堂，可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世家的人就先找上门来了。
不是来找茬的，反倒个个揣着心思，想要塞人。
女君亲办的官学，自然有人挤破头想进，可一听学的是种地和养猪，不少人默默又退了心思。
寒门难出贵子，世家往上数几十代都还是世家，让他们的孩子去学种田、养猪，那简直是有辱门风。
一个两个嘴里都说看不上，却不乏心思通透、眼光独到之人，柳家便是头一个。
比如柳家。
周琳琅母女现下正跟着沈令则做事，日子过得踏实安稳，实实在在尝到了新政带来的好处。
近水楼台先得月，与其死守老旧门第规矩、和其他世家抱团抗衡朝廷，不如紧跟帝王与女君的新政大势。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看看倒下去的陈家，和大厦将倾的王家，站队才是最关键的。
家主柳聃是个聪明人，他当即送了份大礼，问能否买两个名额？
有机灵的跟在柳家屁股后面行事，也跟着送两个嫡次子去试试水，不赔不赚也不耽误什么。即便是养废了，也能分上一成家产，要是万一能搏出个前程来，纯纯是赚的。
小桃和杏儿很苦恼，最近收到的礼太多了，堆了满满一屋子，收到手软，收到心虚。
洪喜就没这份快乐了，实在是没人敢叨扰找陛下。
前阵子连抄了五家，结果翻出来的罪名一个比一个重。人无完人，官无清官，可真要查，谁能干干净净？
心里有鬼的人自然不敢往刀口上撞。
欲加之罪不全是，可陛下说是，不是也是。
周临安看穿世家心思，有心替沈令则撑腰，随口便道：“这群人不必理会，实在不安分，咱们便再多抄几家。”
反正他抄家抄得很快乐，一家比一家肥，一家比一家藏得深。抄出来的银子堆满了户部的库房，连周琳琅都说“再抄下去，国库该放不下了”。
“不一定是贪官多。”沈令则低头翻看报名名册，抬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可能是王家钱多。”
周临安被她一句话堵得噎了口气，抿紧双唇抬眼悻悻瞪去，满脸无可奈何。
“一个名额，一万贯钱如何？”
“啊？”周临安骤然一愣，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怔怔没反应过来这话的用意。
“考不上大学的，可以用钞能力啊！”沈令则说得理直气壮，一点都不心虚，“世家不是想塞人吗？十个名额，价高者得。当然，还得择优录取。那种连字都认不全的，给多少钱都不要，咱们是正经学堂，不是菜市场。”
周临安笑着摇摇头，这是个好主意，而且这比抄家来得还容易，连名头都不用找！不愧是沈令则，怎么就这么多主意？！
消息放了出去，世家一听炸了锅。
一万贯一个名额真心不便宜，抵得上一个中等世家两年的嚼用，而且还要送孩子去种田、养猪、养牛，这不是花钱买罪受吗？不少人还在犹豫，在家里开小会，翻来覆去地算账，算来算去下不了决心。
柳家却已经抢先报了名，生怕晚一步就没了。
几个错失先机的勋贵拍着大腿遗憾，后悔自己动作太慢。早有机灵的连忙转头求见女君，不再执着于直接花钱买名额，转而提出捐建校舍、划拨田地、捐助笔墨书卷。
女君创办的学堂，四舍五入就是女君门生。第一届的含金量，谁能懂啊？
那不是在学堂里学了什么，是出了学堂之后，走到哪儿都能挺着腰板说一句“我是女君的学生”。
学成不学成的不重要，揠苗不揠苗的不重要，甚至学的是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女君办学，自家孩子是女君的学生。
这个名头，往那儿一摆，比什么官职都好使。
区区一万贯？两万贯也值！
沈令则照单全收，来者不拒，钞能力虽然俗，可架不住好使。
她看着账上那些不断增长的数字，甚至开始盘算明年是不是该多放几个名额出来。还没开学，她就已经赚了个盆满钵满。
钱财取自世家，学堂归于官府，学识留给寒门学子。
这笔生意，怎么算都稳赚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