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扶不动,根本扶不动
夜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石桌上的烛火晃了两晃,她伸手拢住灯焰,等风过了才松开。
“苏尘,回屋睡吧,外头凉。”
她拍了拍苏尘的后背。
苏尘哼唧了两声,身子纹丝不动。
她试着去扶他的胳膊。
醉死过去的人整个身子都是软的,却又沉得像灌了铅。
她使足了力气,也只把他上半身从桌上抬起来几寸。
脚下一个踉跄,差一点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她喘了口气又试了几次,结果都一样——
扶不动,根本扶不动。
若是小青还在,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或许还能勉强把他挪进屋里,可眼下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
她只好先到灶房里拧了条湿布巾回来,借着烛光给他擦了擦脸。
凉意触到皮肤的瞬间,苏尘总算有了点反应,慢慢把埋在臂弯里的脸抬了起来。
眼神还是涣散的,半梦半醒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像是她的名字,又像只是一句没有意义的呓语。
“走吧,回屋睡。”
李凝竹又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往下坠,而是顺着她的力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大半的重量仍然压在她身上,但至少能迈步子了。
两个人踉踉跄跄地挪过小院。
期间,苏尘的脚绊了一次,差点连她一起带倒。
她咬着牙撑住他的腰,硬是扛住了。
到了床边,苏尘一沾床便四仰八叉地躺了下去,又恢复成那副任天塌下来也叫不醒的模样。
李凝竹喘了几口气,弯下腰替他把鞋袜褪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床脚。
他的脚踝上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清的旧疤,想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把被子从他身下拉出来,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厚褥子给他垫上,这才放心地替他把被角掖好。
做完这一切,她在一旁坐下,还是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她以为自己今晚会很困。
可此刻坐在床边,听着窗外断断续续的虫鸣,心里却出奇地清醒。
今天父皇和母后的态度,让她心里那块吊了好几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知道苏尘很好,可她怕的就是父皇看不见这份好。
可父皇看见了。
不仅看见了,他还差点跟苏尘拜了把子。
一想到这个,她又忍不住捂着嘴笑出声来。
夜渐渐深了,困意终于漫了上来。
李凝竹打了个哈欠,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起身去洗漱了一番。
然后轻手轻脚地回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在苏尘身边躺下。
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沉稳而绵长。
那股熟悉的气息,不是酒气,不是皂角味,而是一种只有苏尘身上才有的味道,将她整个人裹住。
她的嘴角挂着一道浅浅的弧,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清晨。
苏尘是被脑仁里一阵紧似一阵的钝痛给凿醒的。
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人拿根细针在颅骨内侧一下一下地敲。
他闭着眼伸手去揉额角,揉了半晌才勉强撑开眼皮。
日光已经很亮了,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白花花的影子。
“凝竹她姨丈也太能喝了吧……”
苏尘揉着太阳穴从床铺上坐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
他记得昨夜那汉子来之前就已经灌了一整葫芦蒸馏酒,脸上带着两团酡红。
结果坐到石桌边还能跟他对吹整整一个时辰。
若是公平对决,两个人都从零开始喝,他怕是要被先喝趴下。
他趿拉着鞋走到灶房,抄起水瓢从缸里舀了两瓢凉水,仰头灌了个通透。
凉意顺着喉咙灌下去,胃里那股翻涌的宿醉感才总算被压住了几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用瓢底拍了拍额头,才拎着瓢走回院子里。
院子空荡荡的。
石桌上昨晚的碗碟已经收干净了,只剩下那盏燃了一夜的油灯还没熄,灯芯上结了好大一朵灯花。
院门关着,柴房的门也关着,灶膛是冷的。
坏了。
昨天下午只教了两人怎么用手摇打蛋器打蛋清。
烤制的火候、模具的选用、出炉之后怎么收整……
这些要紧的诀窍,全都没来得及细说。
伸手摸了摸烤炉的炉壁,凉的。
两人上午应该没动过手。
他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旋即又有些愧疚。
那两个姑娘天不亮爬起来忙活惯了,今天骤然停了工,怕是不知道要怎么打发时间。
“苏尘,你醒了啊?”
李凝竹推开院门,手里拎着好几个油纸包,胳膊肘还夹了一小袋面粉,模样颇有些吃力。
她把东西搁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抬眼看见苏尘正扶着额角站在院中,脸色还是白的。
“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
今早没来得及给你们准备材料,耽误你们卖蛋糕了吧!”
苏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被睡乱的头发。
李凝竹摇了摇头,从油纸包里翻出一块还冒着热气的芝麻胡饼,塞进苏尘手里:
“没关系,你累了就好好歇着。我和小青一大早就去摊位上贴了告示,说今日暂且歇一日,明日照常出摊。”
“你猜怎么着?我们刚到那儿还没把告示挂稳,就有两个老主顾蹲在摊子前头等着了。”
“瞧见我掏告示,一个劲地追着问,明日可一定来啊!”
“你饿了吧?先拿这个垫垫肚子,是坊市东头那家胡人开的新铺子,我排了好一阵队才买到。”
她把胡饼往苏尘手里又塞了塞。
纸包底下透出一股芝麻烤焦的香气,混着面饼特有的麦香,勾得苏尘的肚子立刻叫了一声。
他接过胡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
“凝竹,你哪来的钱?我昨天好像忘了给你留零用了。”
李凝竹早上出门前,特意从卖蛋糕攒下的铜钱里数了几十文带在身上。
这些钱她本来打算攒起来给苏尘买双新靴子的。
可她没提这个,只是往嘴里也塞了一块饼,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反正是正经来路!”
苏尘也没再追问。
他咬了两口饼,又灌了半瓢凉水,觉得胃里暖和了些,这才开始往打蛋器里磕鸡蛋。
李凝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前小青跟她说的那些话。
欲言又止地张了好几次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搬了张矮凳坐在苏尘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他打蛋清。
手摇打蛋器转得飞快,蛋清在碗里蓬成雪白的云朵。
院子里只剩下齿轮咬合时沙沙的转动声,以及蛋清在碗中翻涌的簌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