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把这个厨子带回宫里去
李世民拿起木板端详了片刻。
菜谱用木板写的，倒确实少见。
比那些只能靠小二口传的铺子强了不少。
只是，当他仔细去看那些菜名时，手指停在了一行刻字上，满脸都是困惑：
“麻婆豆腐？这豆腐跟麻婆有什么关系？做饭的厨子莫不是个脸上长了麻子的老婆婆？”
小二一听连忙解释道：“客官，这个……不是这个意思。这道菜您吃了就知道了。”
“至于为啥叫这名儿，小人也不清楚，苏县尉教的菜式名字都怪，可味道绝不打折。”
店小二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
他至今也没问过，苏县尉为什么要把那道又麻又辣的豆腐叫成这么个古怪名字。
李世民听见“苏县尉”三字时，手指在菜单上轻轻弹了一下，吩咐道：
“把你们这里的招牌菜都上齐全了吧！我就不一样一样挑了。”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店小二麻利的收起木板，转身便下楼去了。
茶水上了两巡，李世民手里的酒葫芦又拔开喝了两口。
店小二端着大托盘推门进来，六道菜依次搁在桌上。
红亮亮的麻婆豆腐、翠黄相间的胡瓜炒蛋、酱色油亮的红烧肉，还有几样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小炒。
一股浓而不腻的香气顿时挤满了整间厢房。
方才还在念着“等会儿还要回苏尘那里吃”的李世民，此刻的目光已经从这些菜上挪不开了。
张阿难照例上前试毒，每一道都夹了一小筷送进嘴里，然后退到一旁。
李世民拿起瓷勺，舀了一勺麻婆豆腐便往嘴里送。
然后，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先是烫。
那种烫不是刚离锅的热气腾腾，而是藏在红油底下的暗火。
表面看着平静无波，一入口便从口腔烫到了天灵盖。
他倒抽了一口气，却又舍不得到嘴的豆腐，张着嘴斯哈斯哈地喘着，眼角都跟着泛了红。
李凝竹头一回看见父皇这副模样，终于没能忍住，捂着嘴噗嗤笑出了声。
笑得肩膀都在抖。
“二郎，慢些吃！”
长孙皇后连忙把自己杯中已经凉下来的煎茶递了过去。
李世民接过一饮而尽，那股烫意总算被煎茶压下去几分。
可嘴里的麻和辣却没有消退，反而在凉茶冲过之后越发清晰了起来。
他咂了咂嘴，那股子酥麻还残留在舌面上，像是无数根极细的针在轻轻扎着他。
疼是不怎么疼，却痒得很。
挠不着，咽不掉，越品越停不下来。
李世民探出瓷勺，舀了第二勺，这一次倒是仔细吹了好一阵才送进嘴里。
然后，他嚼着嚼着，眼睛便亮了起来。
烫劲过去之后，那股麻、辣、鲜、香、烫、嫩便一层接一层地在嘴里绽开了。
他咽下第一口，又舀起第二勺，越吃越快，嘴角的弧度越来越高。
方才在苏尘院子里攒下的那点不悦，早已被这盆麻婆豆腐烫得连灰都不剩。
“观音婢，你也尝尝！这味道当真独特得很，朕在宫里从未吃过这样的东西。”
他舀起一勺麻婆豆腐吹了吹，直接递到长孙皇后嘴边。
长孙皇后低头看了看那勺浸在红油里的豆腐，心里其实是有些犹豫的。
她素来饮食清淡，极少碰这种看着便觉得上火的菜肴。
可李世民亲自喂到她嘴边的，她到底不好意思推拒。
她凑近瓷勺，轻轻咬了一口。
“嗯！这味道果然特别。豆腐嫩得像刚凝的酥油，一抿便碎在舌头上。那点肉末也……”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味那股味道到底该怎么形容，最后只说了句：
“嗯，也配得恰到好处！”
一盘麻婆豆腐很快便见了底。
李世民这才注意到，李凝竹始终没有动筷子，只是一只手托着腮，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
他拿起一双干净的木箸递了过去：
“凝竹，怎么不吃？这些菜不合你胃口？”
李凝竹摇了摇头，接过木箸搁在碗上，语气平静得让李世民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我还不饿。你们吃吧！”
李世民没有多想，又把目光转向那盘红烧肉。
那肉色泽酱红油亮，肥瘦层层分明，夹在筷子上颤巍巍的，像是随时要碎掉。
也不知是他久经沙场手劲太大，还是这肉确实炖得太烂了？
他刚把筷子伸进去，指尖轻轻一收，肉就从中间齐整整地断成了两半。
他只得换了瓷勺，连汤带肉一同舀起来。
肉块在勺子里微微颤着，肥肉层晶莹剔透，瘦肉的纹理细腻得像是用针尖一条条划出来的。
他吹了两口便送进嘴里，然后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不是他不舍得嚼，而是那肉压根不需要嚼，只消舌头往上一膛一压便化开了。
肥肉入口即溶，瘦肉软烂绵密，咸甜的口味里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浓郁酱香。
没有羊肉的膻气，没有鹿肉的干涩，瘦处不柴，肥处不腻，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
他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又舀起一块，然后再一块。
“这厨子的手艺绝了，御膳房里没一个能比得过！”
李世民放下瓷勺，擦了擦嘴，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极其清晰的念头——
把这个厨子带回宫里去！
这样的人留在蓝田区区一个县辖酒楼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长孙皇后亦是吃得微微讶异。
她在宫中用膳这么多年，什么样的菜没尝过？
可这味道，还真不是御膳房里端得出来的。
一旁的张阿难也看愣了。
几十年来，他还从未见过陛下和皇后吃饭吃成这个样子。
“阿难，去把那厨子请上来。朕有话要问他。”
张阿难下了楼，不多时便回来了。
一个人回来的。
他凑到李世民耳边低语了几句，李世民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厨子正忙着，原本说什么都不愿意上来。
上次有人请他上楼见一面，结果竟然是当朝太子李承乾。
他几乎是迫不得已才把苏县尉供了出去。
如今又来了一个请他上楼的人，他心里的那根刺又扎进去了。
张阿难好说歹说都没用。
最后只得将门帘掀了一角，让厨子看了一眼厢房里坐着的那个中年男人，并在对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厨子手里的铁勺咣当一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