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以人为镜
李世民低头看着杯中那汪碧绿的茶水,抬眼又看了一眼对面这个方才说自己就是苏尘的年轻人。
茶水的颜色和煎茶完全不一样,清得像山泉,却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这是炒制过的茶叶泡出来的,味道不比煎茶差。”
苏尘见他眼生疑惑,主动解释了一句。
眼下大唐喝茶讲究的是煎茶。
蒸制之后碾成粉末,再加盐、姜、橘皮等香料一同煮沸。
喝的是那层浮在汤面的泡沫,味咸而醇。
可苏尘刚穿过来时试过几次,实在喝不惯,便自己上茶山买了些鲜叶回来,自己炒。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没有自取茶碗。
他们只是看着杯中茶水冒着热气,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站在身后的张阿难先端起碗来,送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又等了片刻,然后才把茶碗放回去。
苏尘不知道三人的身份,按理来说不可能在茶水里动手脚。
但该有的谨慎一分都不能少。
张阿难喝过之后,李世民才伸手去拿茶碗。
他端起陶杯,先是凑到鼻端闻了闻。
那股香气和煎茶截然不同。
不是姜橘的辛烈,也不是盐末的咸香,而是一种更轻、更清的味道,像是雨后穿过茶山的风。
他抿了一口。
初入口时是一股微微的苦涩,旋即那苦便化开了。
舌根泛上来一层清清淡淡的甘甜,回甘极长,唇齿间留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然后几口便将杯中茶水饮尽了。
热茶入腹,只觉浑身都跟着暖和了起来。
今天本就冷,这杯茶来得正好。
长孙皇后也尝了一口,放下茶杯时,眉间微微动了一下。
她和李世民对望了一眼,都没有多说什么。
苏尘看着李世民的杯子见了底,又拎起陶壶给他续上。
李世民盯着他续茶的动作,壶嘴里只流出茶水,没有茶叶。
他方才便在疑惑,这茶汤这样绿,怎么可能没有半点渣滓。
“苏县尉,你这茶是提前泡好了再分到壶中的?”
苏尘放下壶,伸手取下壶盖。
壶口的位置卡着一只极小的藤编滤篮,篮子里盛着泡开的茶叶,叶片已经完全伸展开了,饱满而完整。
滤篮卡得恰到好处,既不漏渣,也不挡水流。
“茶叶若是喝进嘴里再吐出来,到底有些麻烦。这篮子刚好卡在壶口,茶叶出不来。”
“一壶茶叶约莫能泡上三五次,味道淡了再换。”
李世民看着那只藤编滤篮,又看了一眼杯中清澈透亮的茶汤,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喝茶喝了几十年,没人想过还能这样喝。
“聊了这许久,还没请教三位专程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苏尘收起了闲聊的姿态,语气依旧客气,但不卑不亢。
他没有时间陪三个素不相识的人在这里品茶谈天。
李世民放下茶碗,抬起眼:“苏县尉,高阳是否在你这里。”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在老槐上叫着的鸟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
石桌上那把挂了些木屑的刻刀还搁在图纸旁边。
苏尘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果然是冲着李凝竹来的。
能直接叫出“高阳”这个名字的,不是皇亲便是国戚。
再不济也是宫里派出来的人。
“高阳公主,确实在我这里。”
他只是极短地迟疑了一瞬,便坦然承认了。
一旁的长孙皇后微微倾了倾身,语气温和,没有半分兴师问罪的意思:
“苏县尉莫要误会。我们不是皇家人。我的妹妹,便是高阳的生母。只可惜她走得太早……”
她说到最后半句时,声音低了下去,眼角泛起了些微红。
院里的光线落在她脸上,把那一闪而过的哀色照得格外分明。
苏尘沉默了片刻。
李凝竹母亲那边的人,不管怎样,总比李家那边的人要好说话些。
至少不会动不动就定罪杀头。
他又看了三人一眼,在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这才说道:
“三位既然能找到这里,想必事情的大致来龙去脉也多少知道了些。”
“实不相瞒,那日我带公主离开梁国公府,也是事出无奈……”
说到这里,他不由的叹了口气,将那晚的情形从头讲了一遍。
从他在后院撞见高阳说起,讲到房遗爱那一巴掌,讲到高阳脸上的掌印,讲到那个被一脚踹在心口生死不知的丫鬟。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照实说。
说到最后,他刻意略去了自己和公主在平康坊小院里那一段。
他还没摸清楚这三位到底是什么来路,总不能一开头就坦白自己跟公主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若是让人知道,他与李凝竹之间还没有一个正经的名分便做出了那样的事,眼前这位浑身杀伐之气的男子怕是要当场把他活剐了。
李世民端坐在石凳上,一言不发地听完。
房遗爱干的事他其实早就知道了。
可当这些细节被苏尘用一种平淡如水的语气一一道来时,他仍旧觉得像是有人把一团烧得通红的铁砂塞进了胸腔里。
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搁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手腕上几道青筋暴起,指节咔嚓轻响了一声。
看来那天在立政殿房遗爱坦白的时候,还是避重就轻了。
他当时就应该把那东西直接杖毙在殿上。
“这个畜生!”
这四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比大吼大叫更让人后背发凉。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怒火被他强行压下去几分,可攥着膝盖的手还是没有松开。
苏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完全没觉得自己在跟谁说话,顺着方才的话头继续往下接:
“确实是畜生!我后来还听人说起过几件事。他在长安西市打伤过好几个平民。”
“有一次当街纵马踩断了挑夫的腿,房家花了几十贯钱把事压了下来。”
“还在平康坊喝醉了酒砸过铺子,把胡人的牙都打掉了三颗。”
“这些事情在长安坊间不算什么秘密,随便问问便知道。”
李世民听着,一言不发,脸色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苏尘说完这些,话头忽然一转。
“不过要我说,这件事上,当今圣上的责任也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