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一个月的期限
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女儿,沉默了许久。
他记得,这大约是记忆中她头一回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不是顶撞,不是赌气,而是恳求。
可他给高阳的所有印象里,从来不记得她求过任何人。
而今天她为了一个小县尉跪在地上,像换了个人。
“朕日理万机,没空陪你一个丫头留在这里胡闹!”
“父皇方才想必也听到那个案子了。一个连女子肚兜上的气味都能留意到的人,一个能在片刻之间将悬案翻为命案的人,满朝文武有几人能办到?!”
“儿臣不是要胡闹。儿臣是真的想留在蓝田。求父皇准允!”
李世民没有看她的眼睛,而是把头转开了,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巷口那棵被夕阳烧成暗金色的老槐树上。
碎金从树冠缝里筛下来,洒在苏尘平日吃饭的石桌上,也洒在那个歪歪扭扭刚搭了一半的陶炉上。
他方才坐在这里等人的时候便看见了那只陶炉。
砌得歪歪扭扭,里头却偏偏有模有样地留了烟道和通气孔。
一个县尉,不在衙门里喝茶,蹲在家里拿陶土砌烤炉,他也算是头一回见到。
“一个月,朕会派人看着你。另外,隔壁的宅院,朕买下来。你今晚便搬过去。还有……”
“那苏尘的底细,朕会亲自查。你不用替他求情。朕的眼睛不瞎。”
李凝竹跪在地上,一时间有些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岔了。
一个月……
隔壁的宅子……
他,同意了!
或者说,至少他没有把她今天就从这里带走。
她想谢恩,可嘴巴张了张才发现嗓子已经哑了,只能干涩地憋出一声:
“谢父皇。”
李世民已经走到了院门口,头也不回的说道:
“你不用谢得太早。一个月,若是让朕发现他是第二个房遗爱,朕便不是让你搬走这么简单了。”
他跨出小院门槛,从张阿难手里接过马鞭,上了车辇。
车帘放下的一刻,他又往那小院里瞥了一眼,正看见那个陶炉歪歪扭扭地蹲在院角,旁边石桌上还搁着没来得及收走的两只粗陶碗。
车辇缓缓驶出巷口。
张阿难跟在一旁走着,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低了声问了一句:
“陛下,那隔壁的宅子,您是打算用谁的名义买下来?”
“用朕的名义!”
张阿难以为自己听错了。
马车已经走远了,那两个按刀侍卫还在巷口目送着。
李凝竹跪在冰冷的石砖上,膝盖隐隐发麻,却半天没能站起来。
方才那短短片刻的对峙几乎耗尽了她身上所有的力气。
如今人走了,那股撑着她没倒下去的劲儿也跟着散了。
她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手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几道红痕,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小青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跑到她身边,搀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公主殿下,陛下这是……同意了?您能留下来了?”
小青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方才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的那片刻,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被宫里的人架走,被押进马车,被一路拉回长安城那座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去的笼子里。
可结果居然是这样!
没有禁军,没有铁链,只是一墙之隔的另一座宅子。
“不是同意,他只是暂时放一放。”
李凝竹在小青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声音比方才在父皇面前平静了许多,却透出一丝疲惫过后的虚软。
“父皇大概是听进去了方才的话,回去要找大哥对质。”
“他没有当场把我带走,不是信了我,而是想先查清楚大哥到底有没有骗他。”
至于把她留在蓝田,给他一个月时间去查苏尘,那个叫李世民的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个“信”字。
他只是暂时腾不出手来处置自己,仅此而已。
可即便只是暂时,也已经比她在心里推演过的最坏结果好了太多。
她原本以为,今天会被直接绑上车辇,连苏尘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然而,这道缓刑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一个月,她只有一个月。
李世民口中的“让朕满意”四个字,重得像一块磨盘。
李凝竹从小在宫里长大,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父亲有多挑剔。
满朝文武能在父皇面前讨得一句“不错”的已是凤毛麟角。
而他对直系子嗣的要求向来比对臣子更苛刻十倍。
一个八品县尉,要在一个月内让这位阅人无数的帝王说一声“满意”,她光是想想便觉得喘不上气。
与其说父皇给了他们一个月,不如说父皇给了她三十天来跟苏尘告别。
“小青,”李凝竹转过身来,声音压得极低,“等会苏尘回来,不要把父皇的事告诉他。”
“为什么?您不是一直盼着……”
“说这宅子是太子买的便好。我和他之间只剩一个月了,别让他再背上别的担子。”
小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公主殿下脸上的神情让她把话又原样咽了回去。
这一段时日的朝夕相处,让她亲眼看着公主从那个对人冷冷淡淡,事事拒之千里的高阳公主,变成了一个会蹲在摊位上跟大婶讨价还价,会挽着袖子在院子里给蛋糕打蛋清的凝竹。
她以前在宫里时,公主有时候一整日也说不上几句话。
如今她会主动伸手去牵苏尘的衣角,会在苏尘出丑的时候捂着嘴偷笑,会用一种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软得不像话的眼神看着他。
这种变化,小青全看在眼里。
所以眼下这种“只剩一个月”的绝望,公主会有多难受,她比谁都明白。
盐坊里,苏尘正蹲在灶边上,一样一样地教工匠们怎么提纯粗盐。
他先前答应过公主殿下今晚早些回去,心里便有几分急,说话的速度比平日快了不少。
他今日选这家盐坊,不是随便挑的。
当初果园最艰难的那段时日,周遭几家店铺出手相助的名单里便有这家盐坊的掌柜。
果园欠了人家的情,他一直记着。
今日把方子教给这家,也算是投桃报李。
只是他教的时候依然藏了一手。
不是不信任掌柜,而是他向来习惯在任何事上留一道后手。
那味用于最后一步吸附杂质的草木灰混合粉,他照旧没有写进方子里,只在最后带了一句:
“等你们做到这一步时,再来找我,我告诉你们怎么弄。”
便是这么一句话,掌柜就已经感激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抓了一把刚碾好的细盐举到烛光底下反复端详,脸上的褶子一道道舒展开来,眼眶都有些泛红。
细盐从指缝间簌簌落下,白得像冬日碾碎了的霜,落在粗陶碗里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跟平时那又涩又黄的粗盐完全不是一回事。